午后,谢衡再进病房。
他先看了看沈兰心记下的新一页。
上午停止观察后,裴万山呼吸仍比从前舒展,肩背没有重新紧起来,日常照护也未见新的不适。屋里安静时,手指仍会有极轻的自然变化,却与方才听见青黛声音时不全一样。
沈兰心把这些都写了下来。
有把握的写清,拿不准的便标“似有”,不因为盼着好消息就将字写重。
谢衡看完,向她点了点头。
“这样记很好。”
她把笔放到一旁,声音有些轻。
“照你说的,先记看见的,不替他猜。”
孙济仁坐在另一侧,与谢衡各自看过患者状态,才准备继续。
这一次,没有人碰动床铺。
普通的说话声、屋中自然响动,与熟悉声音出现时的反应分开观察,中间也留足了安歇,不让几个人轮番凑上去喊。
裴青黛坐到原来的小凳上。
她望着父亲的脸,先轻轻叫了一声。
“父亲。”
没有立即发生什么。
屋里的人都安静等着。
片刻后,她像平日那样说起一件小时候的家常。
“院里那盆菊花开了。祖母这两日总想去看,先生让她慢慢走,她现在倒肯听。”
“我以前嫌那盆花颜色太淡,你说,看久了便知道耐看。我今日去看,还是觉得黄的那盆亮些。”
说到这里,她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只是记起父亲从前总不与她争这些小事。
床上那只手,又动了。
比上午更清晰一点。
不是手臂被带动,也不是被角擦过,右手指端在她说话之后出现了一次微弱的收拢,随后慢慢松开。
沈兰心猛地抬眼。
这次她只死死按住自己的膝头,望向谢衡。
谢衡眼中的气机变化,恰在此刻连成了能辨明的一层。
普通声响与自然起伏没有引出同样的响应,熟悉的声音却让那一缕极弱的感知痕迹出现了区别。
这不是完整清醒的神识。
但也绝不是所有感受都已经归于寂静。
最低意识识别将几次连续观察的结果逐渐归拢,与他自己看见、听见、诊察到的变化相互印证。
【重复观察支持最低意识残留。】
【感知回应微弱、不稳定;不等同于理解完整指令。】
谢衡缓缓收回目光。
孙济仁也放下手中笔,声音比平时更低。
“这回,老夫看见了。”
他看向谢衡,眼中有很深的震动。
过去那些被当作无意识抽动的细节,原来需要这样放到不同条件下,一次次看,而不是听家属说动过,便随手归到一边。
不是沈兰心太多心。
是他们还没有把那份细微区别看得足够深。
谢衡没有让众人继续反复试。
“先停,到这里便够。”
他仔细确认患者没有因为观察而变得不适,才转向母女二人。
“我现在可以说,岳父还有极微弱的感知回应。”
沈兰心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问出四个字。
“他还在?”
谢衡看着她,郑重点头。
“他还在。”
“有些时候,熟悉的声音能让他产生反应。但并不代表他一直清醒,也不代表每句话都能听懂。我们以后还要继续看。”
沈兰心抬手捂住嘴,泪水一下落了下来。
她的肩背细细发抖。
五年里她守着丈夫,怕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怕他其实知道,却没有人肯相信。那些互相矛盾的念头,把她困在每一个看似一样的夜里。
如今终于有医者认真告诉她,自己等到的不是一次恍惚。
不是叫她凭空再熬五年,而是眼前真有一条细微的回应。
裴青黛站在床边,手指僵得厉害。
她想去握父亲的手,却又记起谢衡说不要反复刺激,最终只是扶住了床栏。
“他是不是……曾经也能感觉到我们?”
谢衡没有把未知说成确定。
“过去的每一次,我不能替他回答。但您和母亲留下的那些记录,说明这条线未必今日才有。”
“只是现在,我们终于把它看清一些了。”
裴青黛垂下眼,呼吸有一瞬间乱了。
父亲倒下以后,她在外面说过许多硬话,也在床前说过许多自己都不愿回想的委屈。她从未奢望得到回答,久而久之,便连话都说得越来越少。
原来那些沉默里,可能并不是全无回声。
谢衡没有在这一刻再推治疗。
人需要缓一缓,家属也一样。
他让孙济仁把几次观察分别保存,既写出现过的反应,也写没有明显变化的时段。不必为了让记录看起来更有希望,删去那些空白。
随后两人再查验了一遍日常照护,确认上午的调整到此时仍有持续作用。
呼吸更从容,躯体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熟悉照护的人也不再需要频繁应对浅闷不适。
【照护改善持续有效。】
【追加医道点:一百八十。】
【当前医道点:三千三百。】
谢衡将提示压下。
诊出意识,本身不是把人治醒。系统结算的,仍是那些实实在在发生的照护改善。
接下来想让回应更稳定、想重新唤醒,路还长,能力也还不够。
孙济仁把旧方收在新记录旁,低声问道:“这方,后面也要重新评估?”
“要。”谢衡道,“但不是现在一把撤掉。先分清哪些还在保护他,哪些随着年岁和病情改变,需要慢慢调整。”
沈兰心立刻抬头。
她曾因一位医者贸然改方,守过一夜比平时更不安的呼吸,所以最怕有人一见旧方便说全错。
谢衡主动解释后,她才又缓缓放下心。
“每一步,先告诉我。”
“自然。”
她点了点头,第一次把丈夫床边的一部分安排,真正交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门外竹月轻声问,老夫人那边想知道情况,是否要请人回一句话。
沈兰心擦去眼角的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老太太,看出了一点好的变化,先生还要继续观察。”
“不要说已经醒了,也先别请大家都过来。”
竹月应下,脚步轻轻远去。
这一次,是她自己把希望说得克制。
因为她终于知道,认真守住真实的那一点,比传成一场全府欢庆更重要。
裴青黛转身时,衣袖碰到谢衡手边。
她停住,抬眼看他,眼里有许多话,最后却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衡。”
他没有追问,轻轻应了。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