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裴老夫人没有等人来催药。
谢衡进院时,她正坐在窗边,眼前放着昨日那张记录纸,听嬷嬷一项项说昨夜睡了多久、有没有惊醒。
“这回记得倒细。”
谢衡将药箱放下,先诊察,再查对昨夜记录。
心悸发作比前一日少,夜里醒来后也不再久久不能入睡。清早用饭之后,老人没有立刻疲得想躺回去,话里气也足了些。
孙济仁看过之后,神情也舒展开来。
“今日可以比昨日多走几步,不过仍旧以舒适为度。”
老夫人望向门外:“到那张小桌?”
廊边的小桌离屋门不远,桌上摆着一盆正开的菊花,旁边还留着她从前常坐的藤椅。
谢衡点头。
“去坐一会儿,不走来回逞强。”
老人一听,立刻叫人拿来外衣。
她知道自己年纪大,只是过去一说有病,全家便像商量好了一般,让她不许动、不许想、不许多说。躺得久了,心里反而更慌,仿佛这一躺就要把所有日子都躺过去。
如今有医者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该停,竟比一味催她静养更让人愿意听。
裴青黛扶住祖母的手,嬷嬷在另一侧照应。
谢衡跟在旁边,目光留在老人气色与步态上。
从屋门到小桌,不过几步。
老夫人却走得很认真,像在重新量这段熟悉的廊道。到了藤椅前,她没有立即按心口,也没急着喊人将自己抬回去,只缓缓坐下,向后靠稳。
“今日比昨日轻快。”
裴青黛一直绷着的肩头,终于松开一点。
谢衡问过是否头晕、心慌,再复看一遍脉势,才准她在这里坐片刻。
【患者轻度活动耐受改善,心悸减少。】
【获得医道点:一百。】
【当前医道点:二千八百二十。】
提示掠过,谢衡只记下今日真实变化。
裴茂昌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母亲坐在廊下,披着薄衣,手里捧着一盏温水,正指着那盆菊花同孙女说今年花开得比去年整齐。
他脚步一下慢了。
“母亲怎么出来了?”
“自然是先生准的。”
老夫人看他一眼,竟带着点久违的精神。
“莫把我再往屋里赶。”
裴茂昌立刻看向谢衡与孙济仁,见两人都点头,这才放心。
他往前走近,仔细打量母亲脸色。
这些年他习惯见老人强撑,哪怕说自己好,也不敢轻易当真。可今日那口气顺,那眼神亮,与婚宴前偶尔说话便要停顿的模样,确实不同。
“昨日我还想着,要不要再添些好药。”
裴茂昌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
“看来又想偏了。”
谢衡道:“合适的便是好药,不必每次都比谁送得贵。”
老夫人听见,满意地点头。
“这句话,你们几个都记住。往后别拿一桌子补盏来孝敬我,倒让我连正经饭都吃不香。”
裴茂昌应了。
她能这样有精神地训两句,他心里反而踏实。
他随后问起照护人手和药材是否够用,裴青黛一一回答清楚,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只要家里肯认真照着做,便比说多少空话有用。
没过多久,几位前来回话的掌柜也到了院门外。
他们原本仍照习惯想先给老夫人请安,再问青黛新的药材进账如何处理。见老人坐得安稳,气色也比先前好,脚步都轻了些。
“老太太精神好了,是大喜事。”
老夫人笑着点头。
“账给青黛。她看过,便是我看过。”
几个掌柜一怔。
这句话并非第一次说,今日却不再带着老人不得不退让的无奈。
她自己歇得好,心里也不再怕一放手便少了位置,便能把这份交代说得更稳。
裴青黛接过账册,先看了看祖母。
老夫人向她摆手。
“去做你的事,别都耗在这里。谢衡与孙先生在,你还怕什么?”
裴青黛这才起身。
走过谢衡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一会儿若累了,记得让祖母回屋。”
谢衡点头:“知道。”
老人远远看着两人,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从前孙女和旁人说事,总要多解释几句、再确认一遍。如今对这个新丈夫,却越来越能把一句话放心交出去。
廊前的日光慢慢移动。
谢衡见时辰差不多,便请老夫人回房休息。她还有些舍不得那盆花,扶着嬷嬷缓缓起身。
回去时,同样那几步,仍没有像先前那样引出明显心慌。
孙济仁将结果记下,手中的笔稳稳落在纸上。
谢衡目光扫过,眼中露出一点笑。
老人也察觉了,抬了抬右手。
“今日没逞强,写过几行便歇。”
“这样好。”
一个人的手稳了,另一个人的气息也稳了。院中处处都是医术真正落到日子里的变化。
临近午后,顾慎之从客院过来。
他原想找孙济仁商量一项复诊记录,进院时恰见老夫人自己端起茶盏,与旁边亲眷说笑,脚步便停了停。
“老太太今日倒与前些日子不同。”
孙济仁点头,把近两日情况简短说了。
顾慎之听得认真,先向老夫人问了几句感受。
老人笑道:“顾先生若要看记录,便看。别听我说自己好,让谢衡他们说。”
得到允许,顾慎之才接过那几页纸。
他看得很慢,尤其在睡眠与轻活动前后的脉势旁停了一会儿。
“脉象确实比以往好多了。”
顾慎之抬头看向谢衡。
他早知道这个年轻人会救急,也见过孙的手恢复,如今亲眼看见老夫人安睡、走动和说话都比前些日子从容,心中对长期诊治的判断又更笃定了一层。
“世子这几日静养稳定。”
他将记录放回去。
“只是旧疾仍在,明日想请谢先生在后院,再作一次仔细复诊。”
谢衡点头:“可以。路程虽短,也别让世子为礼数硬走。”
“顾某会安排。”
顾慎之说完,从药箱里取出另一册医案。
这是他最近补记的内容,接在先前借给谢衡那册之后。
厚厚几页,记录着一个世子不肯在人前轻易说出的多年病苦。
他把册子郑重放到谢衡手中。
“世子旧疾,全仰赖谢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