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端着个白色的塑料盘子，站在冷餐台旁边，眉头紧皱。
她今天就不该来。
室友非拉着她，说这叫什么“硅谷华人精英春季高端联谊会”。
还说这是个拓展人脉、见识硅谷未来科技新贵的大好机会。
结果呢？
苏念抬头扫了一圈整个大厅。
满屋子全是一帮二十出头的愣头青。
一个个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西服，领带颜色俗气得像村口大舞台的司仪。
他们手里端着两美金一瓶的廉价红酒，正三五成群地唾沫横飞。
“雅虎的市值还能翻倍！”
“我的算法只要一跑通，绝对能拉到红杉资本的钱！”
苏念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聊透顶。
她是个读文科的，斯坦福东亚研究专业的硕士。
对这种满嘴“上市”、“期权”、“颠覆世界”的理科男画大饼行为，她是一万个不感兴趣。
她本来打算夹两块水果，找个没人的地方对付十分钟，然后直接打道回府回宿舍看书。
苏念拿起夹子，随便往自己的塑料盘子里放了两块水果。
然后端着盘子，开始在大厅里踅摸。
人太多了。
到处都是端着杯子乱晃的“未来cEo”。
苏念的目光穿过人群，直接锁定了大厅最靠里、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张小圆桌，好像没什么人。
苏念端着水果盘，慢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越往前走，灯光越暗。
等她走到小圆桌跟前的时候，她突然愣住了。
桌子旁边有人。
一个男人。
而且，这男人的画风，跟外头那群“乡镇企业家”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身上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布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极有质感的哑光。
苏念虽然不懂高定，但她好歹也是名校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这衣服绝对不是大卖场里几百美金能拿下来的地摊货。
衣服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里面配着黑色的打底衫。
没打领带。
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甚至有点狂妄的松弛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气场看着像个华尔街大老板一样的帅哥，这会儿的做派，简直让人没眼看。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比脸还大的塑料盘子。
盘子里，红烧排骨的骨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干炒牛河的渣子甩得到处都是。
他正靠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嘴里还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反差感太强烈了。
苏念站在桌子对面，端着水果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座骨头山。
大厅里那些男生，为了装斯文、装精英，连冷餐台上的肉都不敢多夹一块。
这哥们倒好。
跑这儿进货来了？
苏念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来不想搭理陌生人，但这角落就这么两个座位。
她也不扭捏，直接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坐了下来。
塑料盘子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对面的男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神清明，深邃得一点都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学生。
就像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老狐狸。
苏念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但骨子里的通透让她没觉得尴尬。
她看着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的散漫样，嘴角往上一翘。
“你也是被拉来凑数的？”
苏念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调侃。
这话一出。
苏念本来以为，这种穿着讲究的男生，被戳穿了“蹭饭”的本质，肯定会慌乱一下。
要么假装咳嗽掩饰尴尬，要么赶紧掏出一张名片开始吹牛逼，证明自己也是“硅谷精英”。
但她猜错了。
林哲根本没按套路出牌。
他非常淡定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随手抽了张劣质餐巾纸，胡乱擦了擦嘴。
然后，他身子微微前倾。
直接端起自己盘子旁边的一个干净小碟子。
碟子上，躺着一块切得方方正正、没有半点瓜籽的红心西瓜。
林哲胳膊一伸，把西瓜推到了苏念的面前。
“凑数不凑数的先不说。”
林哲靠回椅背上，两条长腿嚣张地交叠在一起。
“长条桌那边的西瓜，已经被那帮饿死鬼抢得只剩白皮了。”
他扬了扬下巴。
“这是最后一块甜的，没动过，吃吧。”
苏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推到面前的西瓜，又看了看林哲。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外面那些男生过来搭讪，恨不得把自己的GpA成绩单和未来十年的创业计划书拍在她脑门上。
这哥们倒好。
一上来先分一块西瓜？
而且这语气，这做派，熟络得让人根本生不出反感。
苏念没矫情，她本来就是个落落大方的性格。
她拿起塑料小叉子，叉起西瓜咬了一口。
冰凉，清甜。
“谢了。”苏念点点头，“还真挺甜。”
“那必须的，我挑西瓜的眼光向来毒辣，跟挑股票一样准。”
林哲端起旁边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嘴里的油星子。
他转过头，看着大厅中央那群还在脸红脖子粗吹牛的留学生。
“看你刚才进门那嫌弃的眼神，是不是觉得这地方吵得想打人？”林哲直接切入正题。
苏念扑哧一声笑了。
她发现这人说话太直接了。
“有点。”苏念也看向大厅，“他们好像都在谈论改变世界的大生意。”
“改变个屁的世界。”
林哲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
“他们那是没吃饱撑的。”
他抬起手，随便指了指人群里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生。
“你听听那边那个戴金边眼镜的。”
“连个b2b的底层代码都没敲明白，连个服务器都租不起，就在这儿吹自己要颠覆零售业，这帮哥们现在不是在创业，是在集体做白日梦。”
林哲的嘴是真的毒。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就把外面那层光鲜亮丽的“硅谷精英”滤镜给撕了个粉碎。
但他的语气又那么慵懒，没有愤世嫉俗的酸味，纯粹就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降维鄙视。
苏念听得眼睛一亮。
这男的有点意思啊。
“那你呢？”苏念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西瓜，“你不去画大饼，一个人缩在这里吃排骨？”
“我这人胃口好，吃不了别人画的饼，只认吃到肚子里的肉。”
林哲转过头，看着苏念，痞笑道。
“我叫林哲。”
“苏念。”苏念大方地报了名字。
两个人在这个嘈杂的角落里，气场莫名其妙地合拍。
“你是哪个系的？”苏念好奇地打量着他，“看着不像计算机系的。”
“我啊……是个给资本家打黑工的底层码农，天天被老板逼着熬夜写代码的那种。”林哲满嘴跑火车，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反问道：“你呢？看着也不像敲键盘的。”
“东亚研究。”苏念笑了笑，“文科生，正在写硕士毕业论文。”
“哦？”林哲挑了挑眉毛，“写的什么大作？”
“《鹿鼎记》的叙事结构。”
换做别的硅谷It男。
听到武侠小说这四个字，多半会敷衍地笑笑，觉得这种文科生的玩意儿毫无技术含量，然后强行把话题扯回自己的代码上。
但林哲没有。
毕竟他上辈子就是个把金庸全集翻烂了的老书虫。
林哲眼睛瞬间一亮。
他直接把面前的骨头盘子推到一边，身子微微往前一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鹿鼎记》？这书不错。”
林哲看着苏念：“研究叙事结构？那不就是研究韦小宝这个小盲流子，是怎么把天下人都忽悠瘸的职场升职记吗。”
苏念直接愣住了。
她写了半年的论文，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的全是些“解构主义”、“反传统英雄”、“叙事视角”这种文绉绉的学术词汇。
结果这人一开口。
小盲流子？
职场升职记？
糙是真糙。
但居然……一针见血！
“你平时也看武侠？”苏念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连腰板都挺直了。
“何止看。”
林哲靠回椅子上，用下巴扬了扬那些还在吹牛的硅谷男。
“你看这大厅里的人。”
“一个个满嘴的改变世界、颠覆未来，活像天地会里那帮天天喊着反清复明的愤青。”
“口号喊得震天响，结果干啥啥不行，被现实的铁拳随便捶两下就找不着北了。”
林哲冷笑一声。
“韦小宝就不一样了，这小子绝对是个极端的实用主义大师。”
“他不谈理想，他只谈生存，他知道康熙想要什么，知道陈近南想要什么，也知道神龙教那帮疯子想要什么。”
“他夹在中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站队，只捞实实在在的好处。”
苏念听得瞪大了眼睛。
她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种极度现实、极度功利的视角去解读武侠小说。
林哲没停，继续输出。
“你真当金庸写的是武侠啊？”
林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他写这本书，就是为了把前面自己亲手塑造的那些‘大侠’伪善的面具，全给撕个稀巴烂！”
“郭靖、萧峰那种大侠，在职场里活不过三集！”
“大侠连饭都吃不饱，还要为了虚无缥缈的口号去送死。小混混却能左右逢源，加官进爵，这叫什么？这叫认清现实，这叫丛林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