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门比荒城高得多。
灰墙连着晨雾,门洞里车马不断,兵卒查验通牒,商贩压低声音讨价,远处还能看见内城楼顶的兽脊。
柳嫂坐在车里,手指一直按着布袋。
那里面是她的本人执页副本。
纸不重。
可进京以后,她忽然觉得那纸像一块石头,压得她不敢随便开口。
老何坐在另一辆车上,也不自在。
他看着城门左右的衙役,低声对韩岳说道:“这地方说话都像要交税。”
韩岳答道:“你不说也没人放过你。”
老何叹气。
老何说道:“那还是说吧。”
京城迎接荒城车队的,不是梁帝,也不是周惟正。
是政事堂的一名参议,姓裴,名裴守章。
裴守章穿着深色官袍,鬓角灰白,眼神很稳。他没有像昨夜京吏那样一上来讨册,只先请顾长安入驿馆安置。
顾长安问道:“述法何时?”
裴守章答道:“今日午后,政事堂偏厅。先听总纲,再定三案次序。”
顾长安说道:“荒城先设桌。”
裴守章微微一顿。
裴守章问:“在政事堂设?”
顾长安答道:“既述问桌之法,就从设桌开始。”
裴守章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拒绝。
裴守章说道:“政事堂有政事堂的座次。”
顾长安说道:“问桌也有问桌的座次。”
裴守章问:“若相冲?”
顾长安答:“今日述法,不审官阶。”
这话一出,随行京吏的脸色立刻变了。
裴守章却没有怒。
他看着顾长安,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可先看你如何设。”
午后,政事堂偏厅第一次摆出荒城问桌。
不是华丽桌案。
只是一张长桌,三张侧椅,旁边立一块小牌。
问事。
记事。
复讲。
另一侧放着愿、不愿、不懂三块木牌,以及帮、替、本人三块牌。
政事堂官员陆续入内。
有人皱眉。
有人冷笑。
也有人看见木牌时,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一名年轻御史低声说道:“这是审儿戏?”
老何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那御史一眼。
老何说道:“儿戏不会把人问没。”
偏厅一下安静。
裴守章看向老何。
裴守章问道:“你是何人?”
老何站起身,拱手行了个并不标准的礼。
老何答道:“荒城复讲人,老何。”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复讲人。
在京城官员眼里,这算不上身份。没有品阶,没有吏牌,没有官署。甚至不像书吏那样有固定位置。
顾长安没有替他解释。
老何自己把三块木牌摆到桌上。
老何说道:“我在荒城做的事,就是把官桌上的话,讲到人能听懂为止。”
裴守章问:“若人仍听不懂?”
老何答道:“就让他说不懂。”
年轻御史又忍不住。
年轻御史说道:“政事岂能任人不懂?”
柳嫂坐在后侧,本来一直低着头。
听见这句话,她抬起头。
柳嫂说道:“不懂也会被人按印。”
偏厅里再次安静。
年轻御史看向她。
年轻御史问:“你又是谁?”
柳嫂的手指扣紧布袋。
她明显害怕。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柳嫂说道:“我是柳嫂。我只说自己的事。”
顾长安没有替她接话。
裴守章也没有催。
柳嫂停了一会儿,像在等自己的气息追上话。
她终于继续说。
柳嫂说道:“以前别人说我愿意回南仓,说我愿意让女儿陪工抵债。他们拿纸给我看,说我以前答过,也说替我想好了。”
年轻御史皱眉。
柳嫂看着桌上的不懂牌。
柳嫂说道:“我那时候不懂。不懂的时候,他们说不懂就是认。荒城后来让我说不愿,也让我可以慢问。”
裴守章问:“你今日来,是替荒城作证?”
柳嫂立刻摇头。
柳嫂说道:“不是。我只说,我不想再被别人替着说话。”
这句话落下后,偏厅里许多人神色都变了。
它不华丽。
也不是诉状。
可比很多长篇陈词更难反驳。
裴守章慢慢点头。
裴守章说道:“记下。”
京中书吏提笔。
顾长安却开口。
顾长安说道:“请按问桌记法。”
京中书吏一愣。
顾长安说道:“原话记录。旁批不得替她归义。”
裴守章问:“何为归义?”
徐墨不在场,随行抄手便把荒城小册打开。
抄手答道:“本人说怕,不替写为刁;本人说不懂,不替写为顽;本人说不愿,不替写为抗。”
老何补了一句。
老何说道:“人说什么,先写什么。”
裴守章看向京中书吏。
裴守章说道:“照原话记。”
年轻御史这一次没再笑。
顾长安这才展开总纲。
他没有先讲全部细则。
他只把六类摆出来。
归本人。
归纸链。
归账明。
归桌界。
归路光。
归复讲。
每念一类,随行抄手便摆出一册。
六册不离桌。
谁看,谁问,谁摘录,都记。
裴守章看到这一点,眼神动了动。
他说道:“顾长安,京城不是荒城。政事堂看册,也要记录?”
顾长安答道:“看荒城册,就按荒城册路。”
裴守章问:“若陛下看呢?”
偏厅里空气忽然一紧。
这个问题很锋利。
韩岳抬眼。
白简握笔的手也顿了一下。
顾长安神色不变。
顾长安答道:“陛下可命人看,也可亲看。只要册离链,后人就能借陛下之名改册。记录不是防陛下,是防借陛下之名的人。”
偏厅里彻底安静。
裴守章看着顾长安,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说道:“继续。”
顾长安开始述第一类。
归本人。
本人执页、改愿须本人、慢问须有新因、助言不代言、人证只述己事。
他说得不快。
每一条后面,都让老何讲一遍百姓版。
顾长安说道:“助言不代言。”
老何说道:“帮他把话说出来,不是抢他的话。”
顾长安说道:“人证只述己事。”
老何说道:“人不是活章,不能拿她到处盖。”
偏厅中有人皱眉。
有人低头记。
有人第一次认真看老何。
轮到纸链时,顾长安让抄手拿出一张假《荒城简法》拓页。
上面写着:慢问可缓一切。
顾长安说道:“这是半句。”
裴守章问:“全句?”
顾长安答:“慢问须有新因。无本人、无新因、无链条,只称慢问,先疑。”
老何说道:“慢,是等人想明白,不是让赖账的人堵桌。”
年轻御史忍不住问:“若人人都称慢问,岂不误事?”
柳嫂忽然看向他。
柳嫂说道:“我慢问时,也要说为什么。”
年轻御史一顿。
柳嫂又说道:“我不能只拿慢字挡人。”
老何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他说道:“她比我讲得清。”
众人没有笑。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接着是归账明。
顾长安没有把债一笔勾销。
他反复说三句话。
债有数。
人有名。
数可清,人不可折。
这三句话一出,南仓来的几名吏员脸色都不自然。
裴守章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述到归桌界时,争议终于爆发。
一名刑部官员问道:“若快桌只止害,不定愿,急案如何定?”
顾长安答道:“先止害,再定愿。”
刑部官员问:“若本人昏迷?”
顾长安答:“止害救人,不定其去留、债、屋、亲属处置。待其能言,助其言。不能言者,设牌、设证、设陪,不以善人代其愿。”
刑部官员皱眉。
刑部官员说道:“事事如此,官府会慢。”
顾长安说道:“会。”
他承认得太直接,反而让对方愣了一下。
顾长安继续说道:“但错把人定没了,再快也只是快错。”
这话不重。
却落得很沉。
裴守章看向桌上的快、旧、替三块示牌。
他忽然问道:“槐井旧义舍当初,也未必一开始就坏。”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所以荒城不只查恶,也查好意如何越界。”
裴守章沉默片刻。
他说道:“今日只述总纲。三案如何用,明日再问。”
顾长安问:“先问哪案?”
裴守章答:“南仓义屋。”
南仓吏员脸色更难看了。
裴守章继续说道:“严二已被看押。槐井旧义舍旧章、南仓旧愿页、柳嫂案,明日同桌。”
柳嫂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微微一缩。
顾长安看向她。
顾长安问:“你是否愿明日同桌?”
裴守章眉头一动。
在政事堂里,当着众官问一个民妇是否愿意,显得很不合旧礼。
可今日讲的,正是本人。
柳嫂低下头,想了很久。
偏厅没有人催她。
最后,她抬头。
柳嫂说道:“我愿意。但我只说我的事。”
顾长安点头。
老何把本人牌往她面前推了推。
柳嫂看见那块牌,手指慢慢松开。
裴守章也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没有说话。
午后的述法结束时,政事堂没有立刻下结论。
官员们离席时,脚步都比来时慢一些。
年轻御史经过老何身边,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愿、不愿、不懂三块牌,脸色有些别扭。
年轻御史说道:“这牌……倒也未必只适合小儿。”
老何抬头。
老何说道:“大人也会不懂。”
年轻御史脸色微僵。
韩岳差点笑出声。
顾长安收起六册时,裴守章走到他面前。
裴守章说道:“今日这一桌,京城记住了。”
顾长安说道:“记住不够。”
裴守章问:“还要什么?”
顾长安答:“明日照着问。”
裴守章看了他片刻。
裴守章说道:“明日南仓第一问。你最好让京城看见,荒城法不只是会说。”
顾长安合上总册。
顾长安答道:“问桌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
裴守章问:“那是给谁的?”
顾长安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柳嫂。
顾长安说道:“给人回来坐下说清楚的。”
夜里,京城驿馆亮着灯。
老何把三块木牌擦了一遍又一遍。
柳嫂坐在窗边,低声练明日要说的话。
白简在整理南仓旧愿页线索。
韩岳检查门外守卫。
顾长安则在总册空白处写下第三卷第一条京中补记。
京城第一桌,不问荒城胜旧法,只问本人能否坐下说话。
窗外,京城灯火万重。
真正的旧法,也才刚刚抬头。
偏厅散去后,南仓一名吏员没有立刻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想递给裴守章。
白简看见那张纸的折法,先一步拦住。
白简问道:“何物?”
南仓吏员脸色一僵。
南仓吏员说道:“明日南仓第一问,预列问目,免得误时。”
顾长安伸手接过。
纸上确实写着问目。
可每一问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柳嫂是否承认曾受南仓救济。
小字写着:当答承认。
柳嫂是否承认旧债未清。
小字写着:当答承认。
柳嫂是否承认愿意回南仓对账。
小字写着:可导其答愿回对账。
老何看完,脸色都变了。
老何说道:“这是问目,还是答案?”
南仓吏员急忙说道:“只是预备。”
顾长安说道:“预备什么?”
南仓吏员答不上来。
裴守章接过那张纸,看完后,神情沉了下来。
裴守章说道:“谁让你带来的?”
南仓吏员低头。
南仓吏员说道:“严二旧属整理的。”
裴守章冷声道:“严二已被看押。”
南仓吏员不敢再说。
顾长安把纸放到问桌中央。
顾长安说道:“京城第一桌,再补一条。”
老何立刻把木牌推过来。
顾长安说道:“预问可列事,不可写答。问前写答,先疑诱答。”
随行抄手写下。
老何压成百姓版。
老何说道:“你可以先想问什么,不能先替人想怎么答。”
柳嫂坐在后侧,听得脸色发白。
她明日还没上桌,答案已经有人替她写好了。
这比被人当场逼问更冷。
因为她还没开口,别人已经把她的口放进了格子里。
裴守章看向柳嫂。
裴守章说道:“明日此纸不作问目。”
柳嫂点头,却仍没有完全放松。
顾长安问她:“你现在是否愿继续明日同桌?”
柳嫂沉默很久。
她看向本人牌。
柳嫂说道:“我愿意。但我要先看他们问什么。”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准。明日问前,问目先读给本人听。”
裴守章这一次没有反对。
他甚至看了一眼京中书吏。
裴守章说道:“记入明日桌规。”
夜里,驿馆门缝下又被塞进一张小纸。
韩岳第一个发现。
纸上写着一句话。
若明日说不懂,南仓案可缓三十日。
柳嫂看到这句话时,手指猛地一紧。
老何皱眉。
老何说道:“这是拿不懂当挡箭牌。”
顾长安看了一眼,递给白简封存。
顾长安说道:“不懂可慢问,不作缓案牌。”
柳嫂低声问:“那我明日若真不懂呢?”
顾长安答道:“你可以说不懂。”
柳嫂抬头。
顾长安继续说道:“但不懂之后,要问清楚哪里不懂。桌可以慢,不是案子丢到一边不管。”
老何跟着说道:“不懂不是逃,不懂是继续问。”
柳嫂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柳嫂说道:“不懂是继续问。”
她的声音稳了一些。
白简在旁边记下夜纸来路。
门外守卫没有看见送纸人。
纸角却沾着一点细黄粉,像南仓旧册房用来防潮的石灰粉。
韩岳低声说道:“南仓有人急了。”
顾长安看着封存的小纸。
顾长安说道:“明日不只问柳嫂,也问这张纸。”
这一夜,京城驿馆没有真正睡下。
白简核南仓旧愿页。
韩岳查门缝纸路。
老何陪柳嫂把明日可能听不懂的话,逐条拆开。
柳嫂不再背答案。
她只练三句话。
我不懂,请再说一遍。
这不是我的话。
我只说我的事。
这三句话,比任何诉状都重要。
因为明日那张桌上,真正要争的不是一桩南仓旧案。
而是京城愿不愿意承认,一个曾经被旧纸压住的人,可以重新坐下来,说自己的话。
第二日要问南仓,裴守章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问桌。
他问顾长安:“若明日柳嫂说错了呢?”
顾长安答道:“先问错在哪里。”
裴守章问:“若她记错旧事?”
顾长安说道:“旧事可核,不能因记错就夺她现话。”
裴守章又问:“若有人借她的话攻讦南仓?”
顾长安答:“本人话只归本人事。别人要攻讦,另立证。”
裴守章沉默片刻。
裴守章说道:“你把一张桌分得太细。”
顾长安说道:“人就是被不分细吃掉的。”
这句话让裴守章没有立刻接下去。
他看了看桌上的本人牌,又看了看不懂牌,最后只说了一句。
裴守章说道:“明日照桌问。”
等他离开后,老何低声嘀咕。
老何说道:“京城大人说一句照桌问,比我讲十遍都累。”
韩岳说道:“那你明日少讲?”
老何立刻摇头。
老何说道:“不行。他们更需要听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