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井井下折账送到荒城时,天刚亮。
那一页油布被封在木盒里,盒外还有京城刑部和政事堂两道封签。徐墨拆封时,赵有财站得很远,仿佛那不是账页,而是一只会跳起来咬人的老鼠。
折账上写着许多地名。
槐井。
石盆泉。
月泉车脚。
河东旧棚。
荒城外市。
最后一栏,只有两个字。
荒北。
赵有财看见这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赵有财说道:“荒城北门?”
陈石也盯着那两个字。
陈石说道:“可能是北门,也可能是荒城北路,也可能是旧井那边。”
老何在旁边低声说道:“也可能是他们故意写不清。”
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长安没有立刻判断。
他把折账放回桌面,手指点了点“荒北”两个字。
顾长安说道:“不猜。”
赵有财问道:“不猜怎么查?”
顾长安答道:“先列。”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荒北可能为荒城北门、北门外热水棚、北路候车处、荒北旧井、外市北段、临工北棚,也可能只是他们给某个听位起的号。未证前,一律不得写定。”
赵有财叹了一口气。
赵有财说道:“两个字能长出这么多东西,真是好字。”
没人接他的讽刺。
因为这一次,他讽刺得不算错。
两个字如果猜错了,就会牵错人,错封路,错问摊,最后让真正听账的人从缝里走掉。荒城这些日子吃够了“看起来像”的亏,不想再让两个模糊字牵着鼻子跑。
徐墨写下新页。
荒北不猜,先列可能。
陈石把北门、热水棚、候车处、旧井、水槽、外市北段的值守册都取来。
陆小满也来了。
她带来的不是图纸,而是一张北门周边的小图。上面标了行人停留点、能听见北门问话的位置、能看见侧棚进出的位置,还有热水棚、草料摊、修车棚和临工棚的方位。
赵有财看得头皮发麻。
赵有财说道:“你什么时候画的?”
陆小满答道:“北门排水沟改线时顺手画的。”
赵有财看了她一眼。
赵有财说道:“你们工部人顺手起来真可怕。”
陆小满没理他。
她指着图上的热水棚。
陆小满说道:“若有人坐在这里,听不见侧问细话,但能看见谁进了侧棚,谁出来时脸色不好,谁被程娘子送了药,谁被陈石留下问路。”
陈石皱眉。
陈石说道:“看见进出,不等于知道内容。”
顾长安说道:“可卖怕处的人,不一定需要内容。他只要知道谁怕过。”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太冷。
一个人进过侧问处,出来时低头,眼眶红,手里握着执页。听账的人未必知道她说了什么,却已经知道她有怕处。怕处可以被猜,被卖,被添话,最后变成别人的刀。
程娘子站在一旁,脸色沉了下去。
程娘子说道:“所以侧问处外不能让人一直坐着看。”
赵有财立刻说道:“那就赶。”
顾长安摇头。
顾长安说道:“不能见人停着就赶。北门本来就要有人等车、喝水、修车、找工。赶光了,城门像牢门。”
陈石问道:“那怎么分?”
顾长安看向陆小满的小图。
顾长安说道:“分听位。”
徐墨写下两个字。
听位。
顾长安继续说道:“公共听位,可以听公示、听复讲、听车价、听工牌。私事听位,不得久留,不得记人进出,不得收钱问人怕处。”
老何把话压了压。
老何说道:“能听规矩,不能盯人羞。”
徐墨点头,写成住户版。
能听规矩,不能盯人羞。
北门外的第一处被查的是热水棚。
热水棚是冬日搭起来的旧棚,平日卖热水、粗茶,也给等车的人歇脚。棚主是个瘦老头,姓童,人称童热水。
陈石带人过去时,童热水正往陶壶里添水。
他看见陈石,先是一惊,随即很快弯腰。
童热水说道:“官爷,水都是干净的。”
陈石看了一眼水壶。
陈石说道:“今日不查水。”
童热水脸色更不安。
陈石问道:“你这里谁坐得最久?”
童热水想了想。
童热水答道:“等车的都久。”
陈石说道:“不是等车。是不走,专看北门的人。”
童热水手里的瓢停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可陈石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逼问,只让记录人把热水棚座位画下来,又问近十日有没有外来人常坐北侧角位。
童热水额头开始出汗。
童热水说道:“有一个。”
陈石问:“叫什么?”
童热水答道:“不知道。大家叫他北耳。”
北耳。
这个名字一出,记录人立刻抬头。
陈石没有急着接话。
陈石问道:“谁先这么叫?”
童热水摇头。
童热水说道:“不记得。他耳朵尖,别人说他坐那儿什么都听得见,就这么叫了。”
陈石问:“他听什么?”
童热水低头。
童热水说道:“也不是偷听。他就坐着喝水。有人从侧棚出来,他会问一句,是不是问愿的,是不是药牌的,是不是追薪的。”
陈石问:“有人答他?”
童热水声音更低。
童热水说道:“有些人嘴快。也有人收他两文,说几句。”
这就够了。
北耳未必进过侧问处。
但他坐在侧问处外,把人的脸色、进出、只言片语,连成可以买卖的怕处。
陈石问道:“他最近来过吗?”
童热水摇头。
童热水说道:“昨日没来。前日来过,听说话口归桌,就走了。”
陈石说道:“他往哪里走?”
童热水指向北路候车处。
陈石没有封热水棚。
他只让童热水登记近十日常坐人、给钱问话人、收钱答话人。又在棚口挂了一块牌。
热水棚可歇脚,不卖人怕处。
童热水看着那块牌,脸色灰白。
童热水说道:“我只是卖水。”
陈石看着他。
陈石说道:“那就只卖水。”
这句话传回城务厅时,赵有财忍不住说道:“这句好。”
老何笑了一下。
老何说道:“这句不用我压。”
下午,北路候车处又查出两处记号。
一处在旧木桩底下。
刻着半个闻字。
另一处在车棚后墙,用炭写着一个小圈。
白简看过以后,说这不是给普通人看的,而是给收话人认点的。
韩岳问道:“北耳会不会已经跑了?”
白简说道:“可能。”
顾长安看向陈石。
顾长安问道:“跑了,留下什么?”
陈石答道:“听位。”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先不追人,先清位。”
赵有财刚要说话,又忍住了。
他知道顾长安不是放过北耳。
人可以跑。
听位不清,下一个北耳还会坐回来。
于是北门当天新增三类牌。
第一类,公听位。
听复讲、车价、工牌、门规,不问私事。
第二类,等候位。
等车、等人、等医棚回话,限时登记。
第三类,侧问遮位。
侧问处外三丈内,不设闲坐,不设茶水,不许久候看人。
陆小满让人把热水棚挪了半丈。
不大动。
只挪到看不见侧问门的位置。
赵有财看着工人搬棚,嘀咕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半丈也要写账。”
陆小满说道:“半丈能挡眼。”
赵有财不吭声了。
半丈听起来小。
可半丈能让一个人看不清谁进侧问处,能让一个卖怕处的人少一只眼。荒城这些日子补洞补得很烦,但有些洞确实只需要半丈就能少漏一点。
傍晚,热水棚重新开张。
童热水把“只卖水”的牌挂在最显眼处。
几个老客看着那牌笑。
有人说道:“童老头,以后不能卖耳朵了。”
童热水脸红了。
他没有回嘴。
因为他知道自己虽然没亲手写话口,却确实让北耳坐了许多天,也收过北耳给的两枚铜钱,说是占座钱。
占座钱。
荒城现在知道,这也是账。
徐墨把这件事写进夜册。
听位占座钱,入疑账。
赵有财看了半天,最后说:“这世上真是什么钱都有。”
顾长安说道:“所以什么钱都要问流向。”
夜里,北耳没有抓到。
但热水棚、候车处、侧问遮位都重新划了线。
许多人不适应。
有人抱怨喝水远了。
有人抱怨等车看不见热闹。
老何站在新牌旁,嗓子还没好,却仍旧讲了一遍。
老何说道:“看热闹可以,看人羞不行。听规矩可以,卖怕处不行。等车可以,盯侧问不行。”
有人问:“那谁知道我是在等车,还是在盯人?”
老何指着登记桌。
老何答道:“所以等候位要写等什么。你真等车,写车。等人,写人。坐一天不走,又专问谁哭谁笑,那就不是等。”
这话粗。
但有效。
北门外的声音慢慢恢复。
有人继续喝热水。
有人继续等车。
有人从侧问处出来,不再一抬头就看见一排人盯着自己。
程娘子站在侧问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门外那半丈,像一层薄被。
不能挡所有寒气。
但总比没有强。
京城那边,也收到荒城关于“荒北”的回函。
徐墨没有写荒北就是北门。
他写的是:荒北疑为荒城北门诸听位合称,现发现北耳名号、热水棚占座钱、候车处闻字记号,仍待核,不作定论。
周惟正看完,点了点头。
周惟正说道:“不急着定名,是好事。”
梁帝问道:“为何?”
周惟正答道:“定早了,错人;定晚些,能看见网。”
梁帝没有再问。
他看向槐井案卷。
槐井墙洞。
石盆泉木签。
荒北听位。
这些东西越来越小。
也越来越像一张贴着地面爬的网。
荒城这边,夜色落下。
热水棚的新位置点起一盏低灯。
灯光照在“只卖水”三个字上。
侧问处外的三丈空地终于安静了一些。
顾长安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对徐墨说道:“荒北暂不结。”
徐墨问道:“写什么?”
顾长安答道:“荒北不猜,先清听位。”
徐墨照写。
风吹过北门。
没有抓到北耳。
但北耳曾经坐过的地方,已经没那么好坐了。
第二日一早,麻烦果然来了。
第一个来告状的是修车棚的老田。他说热水棚挪了半丈,等车的人全挤到修车棚前,车轮还没卸下,旁边就坐了三个人喝水,差点把他的工具踢进沟里。
老田说道:“我不卖人怕处,我只修车。现在你们挪了水棚,我这边倒成茶棚了。”
赵有财听完,摊开手。
赵有财说道:“你看,半丈也会咬人。”
陆小满没跟他斗嘴。
她重新看图,把修车棚前的线往外移了一尺,又让人在地上划出等车线和修车线。
陆小满说道:“等车可坐这里。修车线内不坐人。”
老田还是不太高兴。
老田问道:“要是有人硬坐?”
陈石答道:“先劝。再不走,按扰工。”
顾长安看着这处改线,没有把它当小事。
听位不是只挪一个棚就能清干净。一个地方被堵,水就会往另一个地方流。人也一样,眼睛和耳朵更一样。
徐墨在册上添了一项。
听位调整后三日复核。
老何把话念给众人听。
老何说道:“今日挪了水棚,不是永定。三日后看有没有堵到修车、草料、候车。堵了再改。”
有人问道:“那是不是天天改?”
赵有财没好气地说道:“你若天天长新耳朵,我们就天天剪。”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改口。
赵有财说道:“我的意思是,哪里出问题,哪里改。没问题,不折腾。”
这句倒是人话。
中午时,第二件事又来了。
一个跑腿少年主动到北门报,说前些日子北耳不只坐在热水棚,还给过他三文钱,让他盯着谁从侧问处出来后会去医棚。
少年手里捏着三文钱,脸色发白。
少年说道:“我没说人名。我只说有个妇人出来后去了医棚。”
程娘子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她没有骂少年。
她问道:“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少年低头。
少年说道:“以前觉得只是跑腿。今日听老何说,不能卖人羞。”
徐墨写下。
主动补报,不作主犯。
赵有财盯着那三文钱,低声说道:“这钱真便宜。”
三文钱,买一个人的怕处走向。
它便宜得让人发冷。
顾长安让记录人收下那三文钱,封入听账疑钱袋,不充公,不入罚银,也不还给少年。
少年急了。
少年问道:“那我是不是欠钱?”
顾长安答道:“不欠。钱作证,不作债。”
这句话被徐墨记下。
疑钱作证,不作债。
下午,新牌又添一行。
收过听账钱,主动报,不追债;藏钱再卖,另查。
这条一挂,北门外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卖草绳的老汉,收过北耳一文钱,说过谁家孩子常在侧问门口等娘。
一个是车脚,收过两文钱,说过宋七常去工钱明账桌。
还有一个是补鞋匠的徒弟,收过半块饼,指过柳嫂出城的方向。
三个人都吓得不轻。
陈石没有立刻拿人。
他把每一笔都记成疑钱、疑物、疑话,先问谁给、何时给、让说什么、说完谁得利。
问到最后,三条都指向北耳。
北耳仍旧没有出现。
可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他不是坐在一个地方听。
他用半块饼、一文钱、两文钱,把很多人的眼睛借走。
晚上复核时,赵有财看着那几袋疑钱疑物,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赵有财说道:“荒城最贵的是屋,最便宜的是人的怕处。”
程娘子冷声说道:“所以才要把它变贵。”
众人看向她。
程娘子说道:“让买的人付不起,让卖的人知道这不是小钱,让被卖的人能报。”
顾长安点头。
他在夜册上写下。
怕处不可廉卖,疑钱必须留痕。
当夜,荒城给京城补发第二封报。
荒北疑为听位合账,不止一人一棚。北耳以小钱小物买多人眼耳,搜集侧问、医棚、工钱桌进出痕迹。荒城已改听位,封疑钱,设三日复核。
最后一句仍是顾长安亲笔。
荒北不猜,因其不是一处;北耳未获,因其先是一法。
次日清晨,北门新线还没干透,童热水便自己拿布把旧位置擦了一遍。
他说不出大道理,只知道那里不能再让人久坐看门。
陈石看见后,没有夸他。
陈石只在册上添了一笔。
童热水自清旧听位。
赵有财看着那一笔,说道:“这也记?”
陈石答道:“他以前卖过位置。现在自己擦掉,也该记。”
这不是赎罪。
只是荒城让人知道,错了以后还有回到正路的动作。
若只会罚,人会藏错。
能记改,人多少会愿意把手伸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