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盆泉的消息,比荒城预想来得更快。
白简派人送回一封短信。
信里说,石盆泉茶棚附近确实有个走册郎,背一只竹筒,卖册样,也卖小条。小条上不是完整文书,而是一句一句能塞进文书里的话。
愿由亲属代陈。
愿待后补。
愿先领凭。
愿当面对账。
愿转他处。
白简在信末写了一句。
此人不问别人要办什么,只问别人怕什么。
顾长安看到这句时,沉默了一会儿。
赵有财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赵有财说道:“问怕什么,比问办什么更准。”
徐墨点头。
徐墨说道:“怕失名,就卖保名话。怕追债,就卖改愿话。怕拿不到工钱,就卖放弃话。怕不识字,就卖代陈话。”
程娘子说道:“怕病,就卖药债话。”
陈石说道:“怕回不去,就卖去留话。”
每个人都补了一句。
这才是册路真正麻烦的地方。
它不是只卖纸。
它卖的是恐惧的接口。人怕哪里,它就在那处留一个口子,再告诉你,只要按他说的写,就能过去。至于过去以后是不是坑,那就不是卖小条的人关心的事了,反正人类做买卖时很擅长把后果踢给别人。
顾长安说道:“查话口。”
徐墨提笔。
顾长安继续说道:“不是所有相似句子都有罪。查三件事,谁教,谁用,谁得利。”
老何站在门边,听完压成一句。
老何说道:“话可帮人说清,不可替人开门。”
顾长安点头。
这一句当天便挂在侧问处外。
上午,第一件撞上来的事,是柳嫂的女儿。
小姑娘拿着一张小条,站在医棚门口,脸色发白。纸条上写着:愿由母代陈,愿与严家粮房当面对账。
程娘子看见那几字,眼神一下冷下去。
程娘子问道:“谁给你的?”
小姑娘咬着嘴唇。
她不敢说。
柳嫂很快赶来,看到纸条后,手都发抖。
柳嫂说道:“我没写这个。”
程娘子把母女带到侧问处。
徐墨没有先问小姑娘,而是先把纸条封入疑条册。
顾长安也来了。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低一些。
顾长安问道:“有人让你拿给你娘?”
小姑娘点头。
顾长安问:“那人说什么?”
小姑娘声音很小。
小姑娘说道:“他说,只要我娘愿意当面对账,粮房就不抓我去陪工。”
柳嫂脸色白得像纸。
程娘子一把握住她的手。
程娘子说道:“假的。”
小姑娘眼眶红了。
小姑娘说道:“他说这是荒城能用的话。”
赵有财气得笑了。
赵有财说道:“荒城还真成了他们的招牌。”
徐墨把这句话记下。
借荒城名,卖逼愿话。
顾长安问小姑娘:“那人长什么样?”
小姑娘想了想。
她说道:“灰布帽,竹筒,右手有黑痣。”
陈石立刻看向白简送来的短信。
白简信里也写了,石盆泉走册郎右手有一颗黑痣。
线合上了。
韩岳没有等顾长安开口,已经说道:“我带人去石盆泉。”
顾长安摇头。
顾长安说道:“不大张旗鼓。”
韩岳停住。
顾长安说道:“他卖话口,不一定只在石盆泉。大队去,他散。让白简盯,陈石派两个熟脸少的人过去买条。”
陈石点头。
赵有财问道:“买什么?”
顾长安看向那张小条。
顾长安说道:“买怕工钱追不回的话。”
宋七很倒霉,又被请来了。
他听完以后,先是一脸绝望。
宋七问道:“怎么又是我?”
赵有财说道:“谁让你工钱线最熟。”
宋七低声说道:“我以后能不能别这么熟?”
没人理他。
不过这一次,宋七不用真去冒险。
陈石派了两个新近登记的临工,装作替宋七问话,到石盆泉茶棚旁边等。两人身上各带一张荒城半旧工牌,故意露出一点边角。
午后,消息回来了。
走册郎果然上钩。
他没有直接问要办什么。
他先问:“怕不怕河东说你已领过钱?”
两个临工照着陈石教的话答,怕。
走册郎便从竹筒里抽出一张小条。
小条上写着:本人愿以旧领牌抵新工钱,后不再问。
这句话看着像自愿结清。
实际上,是让人把旧饭牌、旧汤牌、旧领料牌,拿来抵掉新工钱。只要按了印,再想追就难了。
陈石拿到小条后,脸色很冷。
徐墨看完,也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单纯假。
它是把荒城刚堵上的空白手印、单印搬家,又换成一句更顺耳的话。别人不说放弃工钱,只说以旧领牌抵新工钱。听起来像核账,实际上仍是吃工钱。
顾长安说道:“话口入疑。”
徐墨写下。
以旧领牌抵新工钱,疑为弃薪话口。
赵有财说道:“这句话要贴给短工看。”
老何点头。
当天外市工钱牌旁,多了一块新牌。
饭牌是饭。
汤牌是汤。
领料牌是料。
工钱是工钱。
旧牌不能抵新钱。
宋七站在牌前,看了很久。
他说道:“这个我懂。”
赵有财看他。
赵有财说道:“你懂就给别人讲。”
宋七愣住。
宋七问道:“我讲?”
赵有财说道:“你被骗得多,讲起来真。”
宋七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最后他还是讲了。
他站在工钱牌旁,跟几个短工说,饭牌拿饭,工牌记工,愿页问愿,不要拿一张旧牌抵掉新工钱。讲到一半,他自己也顺了。
这件事被徐墨记进复讲册。
受害人复讲,不作羞事。
若本人愿意,可记公共提醒分。
程娘子看了这句,问宋七愿不愿。
宋七挠了挠头。
宋七说道:“如果加分不让我排屋插队,我就愿意。”
赵有财笑了。
赵有财说道:“学聪明了。”
徐墨写下。
公共提醒分,只记贡献,不越户册。
这条补得及时。
否则明日就有人为了加分,跑去假装被骗。人类为了制度奖励装苦的本事,不比造假纸弱多少,值得提前防一手,免得日后又要开会。荒城这些人已经被会开怕了。
傍晚,白简亲自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是走册郎本人,而是走册郎丢下的一段竹筒。
竹筒内壁刻着几个小字。
怕失名,用保名。
怕欠薪,用旧抵。
怕债追,用面对账。
怕难留,用亲代陈。
这些不是单张小条。
这是分类。
顾长安看着竹筒内壁,眼神沉了下去。
白简说道:“他跑得很快。茶棚掌柜说,此人每五日换地方,石盆泉、月泉车队、河东旧棚、荒城外市外围,都去过。”
陈石问道:“谁给他货?”
白简摇头。
白简说道:“他说自己从槐井拿样,从南仓听事,从河东学工钱,从荒城学规矩。”
赵有财忍不住骂道:“还挺勤学。”
顾长安说道:“勤学不可怕。”
众人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怕的是他学的都是人的怕处。”
竹筒被封存。
小条全部入册。
荒城开始设话口疑册。
不是所有相似话都禁。
比如亲属代陈,有时候确实需要。老人耳背、病人虚弱、孩子不懂,都可能需要旁人帮忙。但只要这句话被债主、雇主、粮房、外亲拿来替本人答愿,就入疑。
顾长安定下三问。
谁让说?
替谁说?
说完谁得利?
这三问挂到侧问处、公桌、外市工钱牌旁。
老何讲到嗓子发哑。
最后,宋七接过一段,替他讲工钱牌那边。
宋七说道:“你们记住,旧牌不抵新钱。谁跟你说旧汤牌能抵工钱,你就让他到公桌说。”
有短工问道:“他不来呢?”
宋七答道:“不来就是心虚。”
赵有财站在远处听着,忽然觉得这人有点顺眼。
很少。
但有一点。
夜里,走册郎的竹筒和小条送到谢五面前。
徐墨没有问人在哪里。
他只问:“这些分类,是谢承的法子吗?”
谢五看了很久。
久到看守以为他不会答。
谢五才说道:“像。”
徐墨问道:“哪里像?”
谢五抬手,点了点竹筒内壁。
谢五说道:“他喜欢先问怕什么。人怕什么,就会自己把门指给你。”
徐墨又问:“他教过这句话?”
谢五闭了闭眼。
谢五说道:“他说过,官府问案,先问人做了什么;聪明人做局,先问人怕失去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假纸都冷。
徐墨一字一字写下。
谢五称,谢承言:做局先问人怕失去什么。待核。
顾长安看完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赵有财问道:“现在怎么查?”
顾长安看向桌上的竹筒。
顾长安说道:“顺着怕处查。”
赵有财皱眉。
顾长安继续说道:“哪里最怕失名,哪里就会有保名话。哪里最怕欠薪,哪里就会有旧抵话。哪里最怕病债,哪里就会有药债话。哪里最怕回不去,哪里就会有去留话。”
徐墨明白了。
徐墨说道:“按恐惧分路。”
顾长安点头。
这一夜,荒城不再只按纸样查,也不只按人名查。
他们把册路分成四条。
名路。
薪路。
药路。
愿路。
每一条,都不是凭空出来的。它们都扎在人最怕失去的东西上。
夜报送往京城时,顾长安在最后写道:
话口也要查。查纸,是查手;查话,是查门。
梁帝看到这句时,眉头压得很低。
周惟正在旁边轻声说道:“谢承若真在背后,他不是只会藏人。”
梁帝说道:“他会让人自己藏自己。”
荒城这边,天快亮时,宋七还在外市工钱牌旁帮人讲旧牌不抵新钱。
他说得磕磕绊绊。
但听的人不少。
因为他真的差点被旧牌吃过工钱。
有些话,官府讲一百遍,不如差点丢钱的人讲一遍。
晨风吹过公示牌。
新写的三问贴在最上面。
谁让说。
替谁说。
说完谁得利。
荒城终于不只盯着纸了。
它开始盯着话从哪里长出来。
第二日,话口疑册刚分成四路,又有新的麻烦来了。
一个老短工拿着小条到外市工钱桌前,问这句话能不能用。
小条上写着:愿先领半钱,余钱待后补问。
表面看,是让人先拿一半工钱,剩下一半日后再追。听上去很像照顾急用钱的人,甚至还有点仁慈。可徐墨看见“待后补问”四个字,立刻把纸放下。
徐墨说道:“这不是领钱话,是拖钱话。”
老短工不懂。
老短工问道:“先拿一半,不好吗?”
赵有财在旁边说道:“若明账写清今日先付一半、哪日付另一半,那叫分付。若只写待后补问,明日他就会问你,什么时候说过还有另一半?”
老短工脸色一下变了。
他昨日差点就按了手印。
因为他急着给孙子买药。
程娘子听到这里,立刻让药童去查医棚急药册。果然,这个老短工的孙子前夜发热,用过一次赊药。
她把药册合上,声音很冷。
程娘子说道:“他们不是猜他怕什么,是已经知道他怕什么。”
这句话比小条更重。
陈石立刻查外市昨日围在医棚附近的人。
一个卖热汤的小贩说,确实有灰布帽男人向他打听,哪几户急着用药钱,哪几个短工刚从工地领半工。
顾长安听完,定下新规。
怕处不外问。
药急不入闲谈。
工急不入小条。
谁打听别人怕什么,先问他为何打听。
这几句话写得很冷,但必须写。
人总要向别人求助,不可能完全不说自己的难处。可若难处一说出口,立刻变成别人卖话口的路,那荒城辛苦搭起来的侧问、公桌、医棚,都会变成猎场。
柳嫂听说这条以后,也来了侧问处。
她问得很轻。
柳嫂说道:“那我以后说害怕,会不会也被记出去?”
程娘子看着她。
程娘子答道:“不会。侧问记事,不挂羞处。怕处入侧册,不入公示。”
徐墨在旁边补写。
公示写规。
侧册写因。
问怕须本人愿意。
外人打听怕处,入疑。
柳嫂听完,才慢慢点头。
她现在已经会问这些了。
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一个从前被人推着签、推着答、推着怕的人,开始问自己的害怕会不会被别人拿走。荒城所有麻烦公示和侧册,若能让她问出这句,就没有白写。
午后,宋七又被叫到工钱牌前。
这一次不是查他。
是请他讲“半钱待补”怎么防。
宋七拿着那张小条,看了半天。
宋七说道:“这句比旧牌抵新钱还坏。”
有短工问道:“为什么?”
宋七想了想。
宋七说道:“旧牌抵新钱,是明着吞。这个是先给你一点,让你以为他是好人。你手一按,剩下的就没了。”
老何站在旁边,点头。
老何说道:“这句能记。”
徐墨真的记了。
半钱待补,疑为拖薪话口。
当日傍晚,外市工钱牌旁又添一块小牌。
分付要写日子。
半付要留余数。
待后补问,不作清账。
急钱可报,不卖余钱。
这一次,很多短工看得格外认真。
因为他们都遇见过这种话。
先拿一点。
余下以后再说。
以后两个字,最会吃穷人的钱。
夜里,白简又送来第二封信。
这一次,信上写着走册郎已经离开石盆泉,往月泉车队方向去了。茶棚后墙却找到一张炭灰写的短句。
先问所惧,再给其路。
顾长安看着这八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赵有财问道:“这也是谢承的话?”
徐墨说道:“像。”
顾长安把纸递给陈石。
顾长安说道:“封存。不要急着认。”
谢五看到那八个字时,眼神终于变了。
徐墨问道:“你认得?”
谢五沉默很久。
谢五说道:“这不是谢承原话。”
徐墨问:“那是什么?”
谢五说道:“是他教出来的人,把他的话说短了。”
屋里更静。
原话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人已经能把它说短,再拿去卖。
这说明谢承的法,不再只在谢承手里。
顾长安听完回报,夜里在册路四路后面添了第五路。
话路。
徐墨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微顿。
顾长安说道:“纸路能断,册路能查。话路最难,因为它长在人嘴里。”
赵有财低声说道:“那怎么办?”
顾长安看向外市方向。
顾长安说道:“让更多人知道哪些话不能信。”
这就是荒城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把藏在暗处的话,一句一句拖到灯下。
让受过骗的人讲。
让听得懂的人讲。
让公桌反复讲。
人会被骗,是因为他一个人站在黑处。若同样一句话,十个人都知道它有毒,卖话的人就不能轻易把它塞进别人嘴里。
夜风吹过外市工钱牌。
宋七白日讲过的话,还被几个短工反复念着。
旧牌不抵新钱。
半钱要写余数。
待后补问,不作清账。
这些话笨拙,甚至不好听。
但它们开始在人群里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