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愿须本人这条规矩立下后的第二日,安宁县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来的人不是县令,也不是债主,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书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着一只木匣,进北门时说得很客气。
书办说道:“安宁县奉命补送归愿旧页,请荒城核收。”
陈石没有让他直接进城务厅。
他先查木匣封条,又问来路、同行人数、途中停过几处。问完以后,才让人把木匣送去侧问处外的公桌。
书办有些不解。
书办说道:“只是几张旧页,何必这样麻烦?”
陈石答道:“旧页最会惹麻烦。”
书办闭嘴了。
木匣打开时,徐墨、赵有财、程娘子、老何都在。里面有安宁县八户的旧归愿页,其中三张边角发毛,像是从册里硬撕下来的。
徐墨只看第一张,脸色便沉了下去。
那是陶老伯的旧页。
旧页上写着,他当日在安宁县问愿时未答愿留,也未答愿回,只按了一个不清不楚的手印。页尾旁边另夹一张县里说明,说陶老伯愿意不明,应由安宁县接回复管。
赵有财听完,眉头立刻竖起来。
赵有财说道:“他昨天不是已经在荒城复问,答了愿留吗?”
徐墨点头。
徐墨说道:“是。本人执页和底册都有。”
书办立刻解释。
书办说道:“县里不是否认荒城复问,只是旧页在前。旧页显示他未明愿,若荒城直接收留,恐怕日后说不清。”
顾长安站在桌旁,没有急着斥他。
他拿起旧页看了一会儿,又让徐墨取来陶老伯的新执页和侧问底册。两页并排放在桌上,前一张字迹旧,后一张墨迹新。
顾长安问道:“你觉得该看哪张?”
书办愣了一下。
书办答道:“自然都要看。”
顾长安说道:“那就不能只拿旧页说事。”
书办脸色微红。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旧页留痕,本来是为了防止有人烧掉过去的逼迫和错误。可旧页一旦被人单独抽出来,又会变成另一种绳子。过去没说清的话,会压住后来终于说清的话。
徐墨在旁边低声说道:“旧页留痕,不该夺新愿。”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写。”
徐墨提笔,在新册空白处写下六个字。
旧页不夺新愿。
赵有财看着那六个字,立刻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还要写,看愿不能看孤纸。”
老何把这句话压得更顺口。
老何说道:“看愿看链,不看单页。”
顾长安说道:“也写。”
侧问处很快把陶老伯请来。
他耳背,仍由儿子陪问。桌上摆着愿、不愿、不懂三块木牌,还有昨日刚加的大字木板。
徐墨先把旧页念给他听。
陶老伯听不清,儿子便按规矩大声复述。复述完后,徐墨又让记录人把旧页上的意思写在木板上。
老人看了半晌,眉头慢慢皱起来。
徐墨问道:“陶老伯,旧页说你愿意不明,应由安宁县接回复管。你现在听懂了吗?”
陶老伯指向愿牌,又指向荒城方向。
儿子把他的动作复述出来。
儿子说道:“我爹说,他愿意留荒城。”
徐墨继续问:“你是否知道,愿留不等于立刻入公共屋?”
陶老伯点头。
徐墨问:“是否知道,债与旧候粮牌另查,不因愿留就消失?”
陶老伯又点头。
徐墨问:“是否愿意以昨日新执页为现愿,旧页只作旧问留痕?”
陶老伯这次没有只点头。
他费力开口。
陶老伯说道:“旧的,我不懂。新的,我懂。”
这句话一出,桌边安静了片刻。
赵有财看了看那张旧页,又看了看陶老伯。
赵有财说道:“这比写十页都明白。”
徐墨照原话写下。
旧的,不懂。新的,懂。
书办站在一旁,脸色更红。他原本只是照县里意思送旧页,想用旧页把责任推回去。现在本人坐在桌前,把旧与新的区别说得比他这个书办还清楚。
顾长安看向书办。
顾长安说道:“你回安宁县时,带一句话。旧页留痕,是为了查旧错,不是为了压现愿。”
书办低头应下。
第一张旧页刚核完,第二张又出了问题。
那是宋七的短停客去留页。旧页显示宋七已离荒城,未占公共屋,未入临籍。安宁县随页附注,说宋七既已离荒城,不应再向荒城追讨桥工短薪。
赵有财看完,直接拍了桌子。
赵有财说道:“这是什么歪理?没住屋,就不能讨工钱?”
徐墨脸色也不好。
宋七原本只是短停客,后来在荒城接过三日轻工,又去河东补料队干了两日。他的工资明账在外市,短停回页只是说明他没有占公共屋。
现在有人拿一张去留页,想把他的工钱路断掉。
顾长安问道:“宋七人在何处?”
陈石答道:“昨日随月泉车队回北门,今日还在外市候工。”
宋七很快被叫来。
他看见桌上的旧页,先是一愣,随后紧张起来。
宋七问道:“我是不是哪里写错了?”
赵有财指着那张页,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你写错,是有人读歪。”
顾长安让老何把附注念给宋七听。
宋七听到“不应再向荒城追讨短薪”时,脸色一下白了。
宋七说道:“我只是没住公共屋。我干活了。”
徐墨问道:“你是否仍主张外市三日轻工工钱?”
宋七答道:“主张。”
徐墨又问:“是否以短停回页放弃工钱?”
宋七急忙摇头。
宋七说道:“没有。那页只说我住了一夜就走。”
顾长安点头。
他对徐墨说道:“在去留回页规则下补一条。”
徐墨提笔。
顾长安说道:“去留回页只证来去与住宿,不证工钱有无,不证债务消失,不证身份高低。”
赵有财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拿去留页压工钱,按扰工钱明账查。”
宋七听完,脸色才缓下来。
他不懂所有规矩。
但他懂这句话。自己干过活,就不能因为没住公共屋,被人说成不算荒城的人。
第二张旧页也被盖上新注。
旧页留痕。
现事另查。
短停不折工钱。
第三张旧页最麻烦。
那是一名叫梅娘的妇人。旧页上写,她愿意随丈夫田顺回安宁县。可侧问底册里,前日刚记过,田顺曾试图逼妻儿改愿回安宁抵债。
程娘子看完,立刻让人去请梅娘。
梅娘来的时候,手牵着两个孩子。田顺也跟在后面,被陈石拦在侧问处外。
田顺不满。
田顺说道:“我是她丈夫,为什么不能进去?”
陈石答道:“因为问的是她愿不愿,不是你愿不愿。”
田顺脸色难看,却不敢硬闯。
侧问处内,梅娘坐下后,先看了看门外。
程娘子把门帘放下。
程娘子说道:“你若要陪问,自己选。若不选,就只有问桌。”
梅娘低声说道:“不选。”
徐墨把旧页念给她听。
梅娘听完后,手指紧紧抓着孩子。
徐墨问道:“旧页说你愿随田顺回安宁县。是否仍是现愿?”
梅娘摇头。
徐墨问道:“你能说一句吗?”
梅娘抬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梅娘说道:“不愿。”
徐墨问:“原因可说,也可不说。”
梅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向两个孩子。
梅娘说道:“他回去要拿孩子抵债。”
程娘子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门外的田顺似乎听见了,立刻喊。
田顺说道:“胡说!我只是带他们回家!”
韩岳站到门前,声音不高。
韩岳说道:“再喊,带走。”
田顺闭嘴。
徐墨没有被门外影响,继续问。
徐墨说道:“你是否愿意留荒城待核,不立刻入公共屋,债务另查?”
梅娘点头。
徐墨说道:“请说一句。”
梅娘深吸一口气。
梅娘说道:“愿留待核。”
两个孩子靠着她,一动不动。
这一页写完后,徐墨把旧页和新愿链并在一起,盖上旧愿已改。
旧页不烧。
但旧页不能单独拿出去说梅娘愿回。
顾长安看完,定下新规。
愿链分初问、复问、改愿、现愿。
旧页留痕,不夺新愿。
单页不得独用,须连底册与本人复问。
凡拿旧页压新愿者,先问其利。
赵有财把这几句话看了一遍,还是觉得长。
老何又压成住户版。
老何说道:“旧愿留着,现愿看人。单页不算,连册才算。”
顾长安点头。
新牌下午挂出去。
很多人围着看。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皱眉。对怕旧页的人来说,这块牌像门闩;对靠旧页压人的人来说,这块牌像挡路的石头,碍眼得很。
傍晚,谢五也听说了旧页新规。
他坐在侧棚里,很久没有说话。
看守问道:“你又想到谢承了?”
谢五抬眼看他。
谢五说道:“他最喜欢单页。”
看守立刻记下。
谢五继续说道:“一整本册不好骗,单页好骗。断了前后,人就只剩纸上那一句。”
这句话很快送到城务厅。
徐墨看完,低声说道:“断页成凭。”
顾长安说道:“待核。”
赵有财却听出别的味道。
赵有财说道:“若他喜欢单页,南仓那些旧页边角发毛,就不是小事。”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函京城,查旧页是否整册,查骑缝,查页边。”
徐墨提笔。
顾长安继续说道:“荒城所有愿页,自今日起,页边连号,改愿留链,抽页作疑。”
陆小满站在旁边,忽然说道:“像木料三色绳。”
赵有财叹道:“纸也要绑绳了。”
顾长安说道:“纸不用绳,要边。”
夜里,荒城夜报送出。
陶老伯旧页不夺新愿。
宋七去留页不折工钱。
梅娘旧愿回安宁,被本人改为愿留待核。
愿链初立,单页不得独用。
最后一句,是顾长安写的。
旧页留痕,为查旧错;现愿归人,不许旧纸夺口。
京城收到夜报时,周惟正立刻命人复查槐井纸铺和南仓旧册。
梁帝看完后,只说了一句。
梁帝说道:“查页边。”
很快,南仓回报先到。
严家粮房交出的三张愿页,页边均有刀痕,不见原册骑缝。
顾长安看到这份回报时,天刚亮。
他把纸放在桌上,看向徐墨。
顾长安说道:“下一件,不是问愿。”
徐墨问道:“那是什么?”
顾长安答道:“问刀。”
第二日清晨,陶老伯的儿子又来侧问处。
他不是来改愿,而是来问旧页能不能给他们看一眼。昨夜回去以后,老人睡不踏实,总觉得那张“不懂”的旧页还在别人手里,会不会哪天又把他拖回安宁县。
徐墨没有立刻把旧页给他。
他先问:“是你要看,还是陶老伯要看?”
儿子答道:“是我爹要看。他说想知道旧的到底怎么写。”
徐墨让人去请陶老伯。
老人来得慢,手里还抓着那块写着“不懂”的木牌。老何看见以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却没有笑出声。
陶老伯坐下后,徐墨把旧页放在桌上,只露出与他有关的部分。
徐墨说道:“这是旧页。你可以看,可以听,不带走。若看完觉得昨日现愿不变,照原链留存。”
儿子把话大声复述。
陶老伯看了半天,又让老何念了一遍。
老何念完,问道:“懂不懂?”
陶老伯指了指“不懂”木牌,又指了指旧页。
他说得很慢。
陶老伯说道:“那时候不懂。”
老何又问:“现在呢?”
陶老伯指向愿牌。
陶老伯说道:“现在愿留。”
徐墨把这一次复看也写进愿链。
旧页复看一次,现愿不变。
赵有财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道:“你们连人看一眼旧纸都要记?”
顾长安答道:“要记。”
赵有财问道:“为什么?”
顾长安说道:“因为日后若有人说他看过旧页后反悔,就有今日这笔。”
赵有财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些麻烦账不是写给现在看的,而是写给日后那些想歪读的人看的。人在场时,一句话能说清;人不在时,纸就会开始胡说。既然纸会胡说,那就多给它套几道绳。
午后,梅娘也来复看旧页。
她不是自己来的。
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大的牵着小的,站在侧问处外不敢进去。程娘子看见,把孩子带到棚下,让药童给他们一人一碗热水。
梅娘坐在桌前,看着旧页上“愿随夫归”四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徐墨没有催她。
过了许久,梅娘才开口。
梅娘说道:“我从来没听过这四个字。”
徐墨问道:“是否认旧页为本人真实旧愿?”
梅娘摇头。
徐墨说道:“请说一句。”
梅娘抬起头。
梅娘说道:“不认。”
这与陶老伯不同。
陶老伯承认旧时不懂,现愿已明。
梅娘则直接不认旧页是真愿。
徐墨在愿链上另开一格,写作旧页真伪待核,不得作旧愿,只作疑页。这样一来,旧页也分了层:有的是真正问过却没问清,有的是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
赵有财看得眼皮直跳。
赵有财说道:“旧页还要分真假?”
徐墨答道:“要。”
赵有财说道:“你们迟早把纸分出祖宗十八代。”
程娘子冷冷说道:“不分清,梅娘就要被纸拖回去。”
赵有财闭嘴。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
傍晚,新的问愿链牌又添两句。
旧页可复看。
疑页先封存。
老何念给众人听时,特意把两件事分开讲。
老何说道:“有些旧页,是以前没问明。后来问明了,就以现在为准。有些旧页,是根本没问过却写了愿,那叫疑页。疑页不准拿来压人。”
人群里,一个短工问道:“那谁说它疑?”
老何看向徐墨。
徐墨答道:“本人不认,且旧页无问桌、无复读、无底册相连,先作疑。不是本人一句不认就全废,也不是纸上有字就全真。”
短工听完,挠了挠头。
短工说道:“麻烦。”
赵有财终于找到知音,立刻点头。
赵有财说道:“对,麻烦。”
顾长安看向他们。
顾长安说道:“麻烦,是为了不让一句简单的话害死人。”
短工不说话了。
赵有财也不说话了。
夜里,荒城把旧页分成三类写入回函。
旧问未明,现愿可改。
旧愿已改,旧页留痕。
旧页疑伪,封存待核。
这三类比“旧页不夺新愿”更细,却没有贴满城。贴给百姓看的仍是那一句:旧愿留着,现愿看人。单页不算,连册才算。
徐墨把两套文字并在一起,终于有点明白,荒城并不是要把所有细节都推到百姓面前。
百姓需要能挡事的短话。
官桌需要能追责的长册。
把长册全贴出去,是懒。
把短话当全部,也是假省事。
顾长安看完,轻轻点头。
这一夜,侧问处的灯比平时多亮了半个时辰。旧页、新页、疑页、愿链,全压在桌上,像一条条细细的路。
路上走的不是纸。
是被纸拉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