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三战区司令部的作战室里，门窗都紧紧掩着，只余下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悬在长条作战桌上方，把两个肩扛将星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墨三兄，你说这一仗到底要怎么打啊？我们明明在后方已经做好了准备，老头子偏偏硬是要我们在这种开阔的地方跟日本人硬碰硬拼消耗。”
“天上连飞机带气球的，我们但凡有点动静，他们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整建制扎进小鬼子布好的阵地里了，这摆明就是人家挖好口袋等着我们往里钻啊。”陈辞摘下沾着汗渍的军帽往桌上一放，对着对面的顾墨三倒起了苦水。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前几天我们一起回南京当面劝他，磨破了嘴皮子都没能劝动他，你想想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劝得了他？”顾墨三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沿，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他要面子，哪怕只让我们守住现有防线，跟日本人对峙消耗也行啊。就说这次反攻，这才打了一周，咱们部队的牺牲人数，都快比得上之前整整一个月的伤亡了。之前在防线对峙的时候，虽说非战斗减员也不少，养好伤之后好歹还能重返战场，但是现在……”陈辞修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依你看现在的战况，如果把之前换下去休整的部队重新拉上来顶防线，能不能打出一些像样的战果，稳住现在的阵线？”顾墨三看着他沉痛的样子，轻声开口问道。
“换哪支部上来都没什么大差别，咱们那几支主力又不会隐身，不可能藏得住行踪。现在我们晚上发起进攻，日本人根本不跟我们硬拼，接战没多久直接就主动后撤，撤到他们预设的第二道防线。”
“等到白天，他们再用飞机轰炸配合舰炮猛轰，之后步兵再发起反击，轻轻松松就能把阵地夺回去。白天主动进攻就更不行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日军观测之下，还没冲到阵地前沿，就已经被炮火炸得伤亡过半了。”
“自从我们彻底丢了长江江防之后，这一片开阔地带根本就没法打，完全就是任由日军陆海空火力屠杀的屠宰场。”陈辞修抬起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重地回答道。
顾墨三听了他这番分析，不由得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样说来，还不如把这几支精锐主力留下来留着打巷战呢。他们单兵素质和基层协同作战能力都比其他地方部队好很多，即便是没有经过专门的城市巷战训练，打起来效果也会比其他杂械部队好太多了。”
“关键问题是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部队撤下去，现在调到上海参战的部队已经轮了整整一圈了，如果还是按照现在这种打法硬拼，用不了几天，第一批下去轮休的部队都要再次顶上来了。”
“难不成真要等咱们手里的老兵都打光了才肯往回撤吗？那时候真到了巷战阶段，还靠谁去打？难不成让川军去打？还是让地方保安团去填这个窟窿？”陈辞修语气中满是愤懑和无奈，沉声说道。
顾墨三听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多余的人在附近偷听，才重新关好门，转身走到陈辞修身边，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辞修，要不然，我们就让这仗败得快一点。”
“你是说……故意主动撤退？”陈辞修先是一愣，低着头琢磨了几秒顾墨三话里的意思，随后立刻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吧，现在每个师上面都安插了政训处的人，这么大的动作根本瞒不住的。”
“政训处确实是他安插在前线的耳目，可战场上实打实的伤亡数字、每一处阵地的得与失，终究还是要靠前线作战部队往上报。”顾墨三把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沉着冷静，“我们可以自己控制作战的节奏——只发起佯攻；提前给部队安排好有序的撤退路线，让部队整建制后撤，不至于平白付出无谓的牺牲。只要不出现整建制的部队崩溃，上头说不出什么。”
陈辞修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帽的帽檐，沉声说道：“可一旦被上头察觉我们是‘故意’败退，就算老头子再怎么器重你我，也绝对不会轻饶我们的。”
“我们什么时候说自己是故意败退了？”顾墨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日军海陆空火力都远胜我们，阵地被攻破都是情势所迫，我们已经拼尽了全力。”
“战报上把‘敌舰炮全覆盖轰击、航空兵不间断轰炸、步坦协同强力突进’一条一条写清楚，再附上详细的伤亡官兵名单和被炮火炸得残破不堪的工事照片——哪一条不是实打实发生的事实？他们还能专门派调查组到前线来数一数一共有多少弹坑不成？”
陈辞修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终于缓缓点下了头：“……你说得有道理。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把主力逐步撤入闸北、上海老城区早就预设好的巷战区域，反倒能实实在在地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
“正是这个道理。”顾墨三语气坚定，“张耀中那边早就带着工程兵把老城区的街垒、暗堡、地道网都铺开了，就连城里的下水道都提前做好了爆破点的标记。我们与其在这开阔的野地里任由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来回轰炸，不如早些把主力转到他们更适应作战的城区战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而且，他一开始要的不就是‘在上海打给洋人看’吗？现在这仗已经打了快一个半月了，租界里天天都能听到炮声，国际舆论早就已经关注到这里了。”
“只要最后我们能守住公共租界北侧、西侧那几条街，他就还能对外宣称‘中国军队仍在上海顽强抵抗’，面子上依旧过得去。至于罗店、月浦这些郊外的地方……丢了也就丢了，没什么可惜的。”
陈辞修长长吸了一口气，原本犹豫不定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决断，他抬起头看着顾墨三，开口说道：“好，那就从明天起，给各部下令，停止所有的反攻行动。所有防御作战都要把保存有生力量放在第一位，阵地能守则守，实在守不住……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预案有序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