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宜动土。
大屿山北岸的荒滩上,杂草丛生的泥地里,停着几十辆推土机和重型挖掘机。
保富工程的洋人负责人查理斯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跟林轩介绍。
“林生,顺着这片红树林往东推平,就是未来的主题乐园主干道。”
“我们的测绘员昨天重新打过桩,只要填海的石料跟得上,四月份就能浇筑地基。”
林轩裹了裹身上的驼色大衣,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前走了两步。
脚底下的泥巴粘在皮鞋底上,走一步带起黄泥。
跟在后头的刘銮熊更狼狈,他今天特意穿了手工鹿皮鞋,现在全沾满了泥。
“林总,这鬼地方连条落脚的水泥路都没有,蚊子比苍蝇还大。”
刘銮熊弯腰拿纸巾擦鞋面,结果越擦越花。
“等过两年这里建好,真有城里人愿意坐一个钟头的渡轮,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玩?”
“这就叫眼界问题了,大刘。”
林轩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波涛翻滚的汲水门水道。
“现在没路,是因为港府觉得这地方偏,不值得掏钱修桥。”
“等咱们把几亿的游乐设施建起来,每天几万游客往这边涌,渡轮公司运不过来,港府比咱们还急。”
“到时候,别说跨海大桥,就连地铁线他们都得乖乖往大屿山修。”
老何拎着个保温桶走过来,拧开盖子,递给林轩一杯热姜茶。
“林总,吉时到了,风水先生说九点十八分动第一铲土,最聚财。”
不远处的空地上,摆着张八仙桌,上面供着只油光水亮的烤乳猪,插着三柱粗香。
林轩喝了口热姜茶,驱散身上的寒气,转身往供桌走去。
没有请记者,也没有搞锣鼓喧天的剪彩。
林轩拿起系着红绸带的铁锹,铲起一捧黄土扬进火盆。
“开工!”
随着老何喊了一句,早就挂满红布条的几十台重型挖掘机同时发动。
柴油机发出轰鸣,冒出黑烟,惊起滩涂上一片白鹭。
刘銮熊看着挖掘机铲子挖进泥地。
“林总!李兆基那十万吨河砂,下午两点就能拉到东湾码头!”
“这老小子昨天把沙子卖给我之后,听说被李嘉成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连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林轩把铁锹丢给旁边的工头,接过老何递来的热毛巾擦手。
“骂得越凶越好,最好去中环当街打一架,明天的报纸头条就不用愁了。”
刘銮熊把脏纸巾塞进口袋,跳到一块干爽的青石上。
“打架那老小子可不敢,不过我听说李嘉成气得肝疼,连夜让霍建宁去跑船务公司。”
“他见建材卡不住咱们,准备在渡轮和驳船上使绊子,想买断港九几家大船行的运力。”
老何收拾着供桌上的金猪,闻言动作顿住。
“大屿山还没通陆路,所有钢筋水泥和大型机械全靠水路运进来。要是船行被他们买通,工程进度真会被拖慢。”
“拖慢?他掏得起那个包船的冤枉钱吗?”
林轩转身往临时搭建的铁皮工棚走去。
“长实名下那十几个工地停工待料,每天利息都在烧钱,他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虚张声势罢了。”
“大刘,你屯门厂子里那几艘运风扇的货船,吨位够不够拉钢筋?”
刘銮熊连忙从石头上跳下来,也不管泥巴溅到西装裤脚上了,小跑着跟上。
“够!怎么不够!我那可是两千吨级的吃水货轮,平时拉吊扇去南洋,甲板都空着一大半!”
“实在不行,我去趟铜锣湾避风塘,那边有几十艘跑江湖的机动铁壳船,给现钱连坦克都敢往上装,李嘉成的手还伸不到水上人家去。”
“那就交给你去办。”
林轩推开铁皮工棚的门,里头烧着个炭盆,暖和了不少。
工程图纸铺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板桌上,查理斯正拿着铅笔在上面计算土方量。
“查理斯,外围防波堤的石料,最快什么时候能铺完?”林轩走到桌边问。
查理斯摘下安全帽,挠了挠金色的卷发。
“林生,这得看采石场的供应速度。大屿山本地的石矿开采有环保限制,我们得从屯门或者北边调集花岗岩。”
“如果每天能保证二十船的卸货量,五月底台风季来临之前,防波堤绝对能合拢。”
刘銮熊凑到炭盆边烤手,眼珠子一转。
“花岗岩?这玩意儿北边宝安县多得是,满山遍野都是石头!”
“我明天再去趟外贸局,让他们组织当地的采石队,直接炸山开石,顺着珠江口放排漂过来,比买现成的便宜一半!”
老何在旁边听得直摇头,用毛巾擦着保温桶。
“刘生,你这一趟趟往北边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当外贸局长了。”
“何叔,这你就不懂了,有钱不赚王八蛋!”
“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水泥袋子和石头块,可比造吊扇有意思多了!”
“造一台吊扇要拧几百个螺丝,跟洋人压价压得吐血才赚十几块钱。现在倒腾一船沙子够我风扇厂干半个月的!”
林轩抓起桌上的一把花生,剥了两颗丢进嘴里。
“赚钱归赚钱,风扇厂的老本行你可别丢了。”
“北美星光影音那边的门店,今年夏天准备搞清凉大促,我让施南胜给你留了五十万台复古吊扇的订单,专门卖给南方州的农场主。”
刘銮熊手里的花生米掉在炭盆边上,张着嘴愣在那儿。
“多……多少?五十万台?!”
“林总,我的亲大哥!你没拿我寻开心吧?五十万台,我屯门的新厂房三班倒,机器冒烟也得干上大半年啊!”
“干不完就扩招,去新界招女工,再买二十台新机床。”
林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
“单子给你了,要是交不出货,违约金我照样按合同扣你的水泥款。”
刘銮熊一把抓住老何的胳膊猛摇。
“何叔!你听见没有!五十万台!这下李嘉成买走我观塘旧厂周边的地皮,真成帮我算命看风水了!”
“要不是他逼我搬去屯门换大厂房,这五十万台的单子我还真接不下来!不行,我回去得给李超人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他上香!”
老何费力地把胳膊从刘銮熊手里拯救出来,整理被扯歪的衣领。
“刘生,你去给李嘉成送牌位的时候,千万别提佳艺的名字,我们林总要面子。”
工棚外头,海浪拍打着礁石,挖掘机的轰鸣声响彻整片荒滩。
查理斯看着这两个谈笑间就把几千万美金生意定下来的华人老板,默默低下头,把图纸上的工期又往前排了半个月。
跟这帮疯子做事,动作慢一点,怕是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