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坡上的暖棚到了收尾的时候。
最后几日果子摘完了,女工们开始轮班休息。
余下的人把棚里的枯枝败叶清了,枯藤拔了,烂果捡了,一筐一筐地运到坡下的沤肥坑里去。
暖棚拆掉,竹竿木架一根一根卸下来,擦干净了,捆成捆,入库码好,等下一季再用。
棚顶的油纸揭下来,晒了一冬已经有些发脆了,这些不能再用,直接淘汰掉,下一年都要换新的。
女工们却喜滋滋地叠好了收着,便是淘汰下来了也是好东西,家里柴棚鸡窝雨季时,挡挡雨、遮遮风还能盖一层。
草帘子晒干了,一摞一摞码在库房最里头,备着防潮防鼠。
余下的便等天暖了再翻了土,预备着开春轮种些别的作物。
小兰跟徐青青商量了几回,知道婆母除了要育红薯苗,还打算试种新作物。
反正农人种地是刻进骨子里的执着,坡上那块地,是肯定不会让它闲着的。
几位从乔家和王家回来的女工干得格外卖力,说是在外头跑了小半年,还是自家坡上的活计顺手。
王婆子手里不停,一边细细叠着油布,一边跟刘婆子念叨:
“先前待在乔家,饭菜顿顿荤腥有人送到桌上,还有小丫头帮忙洒扫收拾屋子。
旁人围着,一口一个王师傅地叫着,可说不上来为啥,我这活计干着呀,心里就是不踏实。
还是回村里好啊,干完活回家,喝上一碗热乎的稀粥,就着咸菜,偶尔割条肉回来打打牙祭,这心里才算踏实。”
刘婆子正蹲在地上收拾烂叶子,闻言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点头道:
“可不是这个理,在外头干活,说白了就是看人脸色,你得有用,旁人才会对你客客气气。
回了自家村里,好了赖了,村里邻里都能搭把手帮衬,所以说呀,待在自己家里,才最舒坦!”
她把手里一捧烂果烂叶往筐里一丢,拍了拍巴掌,还总结了一句,“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家的草窝!”
一旁的汤氏听了,起哄道:“得得得,有吃有喝,还有人伺候着,你们俩还不踏实,这说的是人话吗?端着这般享福的好事,反倒挑三拣四的,真是气死个人!”
她说着,拿草帘子上的碎屑朝王婆子那边扬了一把,王婆子笑着躲,草屑落了刘婆子一头。
刘婆子一边拍头发一边笑骂:“你个死妮子,往哪儿扬呢!”
“你们年轻,不懂。等你们在外头跑过几趟就知道了,人离乡贱,外头再好的饭菜,不如自家灶台上那口热粥。”
汤氏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把袖子一挽,笑嘻嘻地接口:“那还是让我体会一把这‘离乡贱’吧!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这等苦差事,我替您受了得了!”
旁边几个女工笑得前仰后合,坡上一阵闹哄哄的。
远处的河道工地上还没个动静,土还冻着,一镐下去一个白印,挖着费劲。
陈明青隔两日便去泥滩上转一圈,拿脚跺跺堤上的土,还冻得硬硬的,跺两下脚底板都发麻,便回来跟村里人说“再等等”。
他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看样子起码要出了正月才能开工。
众人着急,也没办法,土没化开,挖了也是白挖,一冬的劲儿攒在身上没处使,膀子闲得发慌。
陈癞子带着人也忙活开了,矿上集体婚礼的好日子眼瞅着就到了。
营房里不当值的护卫,还有先来的那几家家眷,都过来跟着搭手。
新营房的廊下支起了长桌,红绸一匹一匹地裁开,宽的扎花轿,窄的挽成团,往门窗上系。
红烛成捆地拆了封,一根一根摆进红漆托盘里,等着婚礼那日点在喜堂上。
喜字是营房里一位手巧的嫂子剪的,大大小小好几种,大的贴门上,小的贴窗上、箱笼上、被褥上,连茶壶上都得搁一张。
新房门上挂的红布帘子,帘头缝了一道荷叶边,底边缀着流苏,是营房里几个针线好的嫂子缝的,这活儿可不白做,按件给工钱。
花轿是从石桥集上租来的,好不容易凑齐了十五顶来,提前几日就在营房前停了一溜儿。
轿子统一换上了新顶盖,一圈流苏垂下来,红艳艳的一片,风一吹,晃得人眼热。
陈癞子又跑了一趟瓦窑张,把上回订的那批描红双喜的碗碟拉了回来。
碗碟杯勺从库里一摞摞搬过来,陈癞子蹲在车辕边一个一个地翻看。
粗陶的底子,胎体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釉面不似细瓷那般光润,可胜在匀净。
碗沿上拿红釉描着一对双喜字,字写得憨憨的,笔画粗壮,旁边还勾了两笔缠枝莲,红艳艳地绕了半圈。
碟子比碗浅些,底上同样描着双喜,翻过来一看,圈足修得利利整整,没有毛刺,搁在桌上稳稳当当,拿手指弹一下,当当响,声音厚实,不闷不脆。
陈癞子乐了,冲着瓦窑张的东家竖起大拇指:“张老板,你这窑,不但砖瓦烧得硬实,这碟碗也不赖啊!”
张老板被夸得眉开眼笑,搓着手说:“那是。您这批货可是办喜事用的,我特意腾出一窑专门烧的。三日三夜,这窑我亲自盯着,添柴看火,一步没敢离。”
陈癞子哈哈笑:“你倒仔细。”
张老板心里盘算着,这一场婚礼办下来,碗碟杯勺使的使,送的送,少说也得添个几十套。往后矿上人丁兴旺,婚丧嫁娶、逢年过节,哪样不得用碗碟?
名头打出去,矿场这大主顾都专门找他订货,往后县里镇上,谁家娶媳妇嫁闺女,还能不来找他?
这生意跑不了,一年下来指定不差。
想着,便拉着陈癞子的手,热络地说:“陈爷,下回再有这样的事,还找我。”
癞子笑着应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放心,跑不了你的。”
说着,便招呼跟来的伙计把碗碟一摞一摞往马车上搬。
张老板也搭了把手,一边搬一边叮嘱:“拿干草隔好,路上颠,别磕了边。”
搬完了,陈癞子跳上车辕,冲张老板一拱手,鞭子一甩,马车便嘚嘚嘚地往下一程赶。
县里的事办完,便赶到镇上,镇上的事落定,又马不停蹄往各村去。
酒席要备,请帖要送,这些热闹事,桩桩件件都少不了他。
日日驾着车在矿场和乡间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他却乐在其中。
诸事齐备,只待良辰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