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昌见父亲这边不再追问矿场的事,便将话头拉了回来,手指在册子上轻轻一叩,说起此前正在商议的事。
“白河口那边,规矩确实改了。
这两日,过防线的粮食物资都更严了,除了粮、布,盐和铁都不让过。粮船的‘过路费’也翻了一倍。”
他说着,把册子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日的往来数目。
“咱们前日出去的那条煤船,过路费也同样翻了倍,银钱没带够,还是又卸了两袋煤,好说歹说才放行的。”
王先生听了,沉吟片刻,分析道:“多半是扬州抢粮种的事闹大了,惊动了上头。上头一紧,风声便一路传到了淮北防线,这些口子上的人得了令,正好借机抬价。”
王伯昌点点头,眉头微皱:“恐怕就是如此。”
王平昌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晃了晃,嘟囔了一句:“高产粮种谁不想要,铤而走险也情有可原。”
这话倒没人反驳。
堂上其他几人各自抿着茶,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是一样的想法,换了是他们,若有几分把握,怕也未必忍得住要出手去抢。
东山营如今三万多人,可粮仓里的存粮毕竟有限,之后便得靠屯田和采买。
屯田的出产算来算去就那么多,明年又不知道天时如何,采买的路子眼见又越来越窄,不想办法弄到高产的种子,到了明年春耕便难以为继。
王伯昌道:“好在豫南那边得手了,运回来一船的薯种。”
这话一出,堂中几人的神色都松动了些。
王守业也微微颔首,眉间的纹路松开了几分。
王先生道:“那薯种,据说也是最先从陈家湾种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稳了些,“王坤说,那陈家湾本是一队流民落户的荒湾,那些人种地的本事极大。
头一年便种出了高产稻种,亩产有四石半。还有红薯这东西,据说亩产能达到二十石。”
“二十石?”
王季昌瞪大了眼,抬起头来,手里的笔也停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也没顾上。
“那岂不是比麦子、稻子高出十几倍?”
他声音都拔高了些,惹得王平昌也扭过头来看他。
王先生点头:“若是真的,明年开春把这些薯种都种下去,东山营三万多人的口粮便有了着落。不单是口粮,便能招人,能养兵,能继续扩张地盘。
到那时候,也不必再从外部采买粮食,白河口那条口子,便不必再看人脸色了。”
王平昌一拍大腿,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那还愁什么?明年全种上便是!”
被他爹一个眼风扫过来,这回王平昌倒识趣,缩了缩脖子,坐了回去,可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住。
王守业瞪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转向大儿子:“薯种有多少?”
王伯昌翻着册子答道:“运回来那一船已经入了东院粮库,共有四十五石,约七千斤。
明年开春先种下去,秋天收了再留种,后年便能铺开。”
王守业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大,薯种的事,你从头到尾好生看着。入库了怎么存放,开春了怎么育秧,你亲自跟着盯紧了。”
他停了停,目光沉沉地落在长子面上,“这是东山营明年的命根子,出不得岔子。”
王伯昌站起身来,躬身应下:“儿子明白。”
王守业又道:“白河口那边,先按现在的规矩走,过路费翻倍便翻倍。
盐铁虽过不来,咱们还有些储备,今年便罢了。粮食、布匹、棉花这些继续采买。扬州——”
“扬州府就别去了,避避风头。绕远些,另找路子。
过路费照给,只要煤石能运出去,过路费与屯粮的银钱便不是问题。总之,眼下要紧的是稳,是撑住,不是省钱。”
老三王叔昌应下。
先前那“过路费”已是不低,如今对面又狮子大开口,翻倍加收。
王家众人虽有不满,却也无奈,人家掐着你的通道命脉,你便不得不低头。
王守业心里清楚,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好在,如今高产的薯种在手,熬过明年,局面便不一样了。
正堂里的气氛比方才稍微松快了些,烛火照着几人的脸,映出些微的光亮。
王伯昌把手里的册子翻了一页,抬头说到下一项议事:“爹,镇东军那边又派人来了,还是想谈结盟的事。”
王守业端着茶碗没动,眼皮抬了一下:“又来了?这回打的什么旗号?”
王伯昌看着册子上记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说:
“这回来的倒是个文绉绉的老书生。
说是镇东军愿与东山营共保兖州东南,往后两家互通有无,有粮一起吃,有仗一起打。
话说得客气,底下的意思却直白得很,济宁城里粮食紧张,想先从咱们这儿借些粮,来年加倍奉还。”
王平昌在旁边哼了一声:“借粮?说得好听,借了还能还?”
王伯昌没理会这句,接着说:“这已是第三回派人来了。头一回说要结盟,第二回说要互市,这回干脆透话说要借粮。一回比一回露骨。”
“镇东军”是盘踞在兖州东部的一股乱军势力。
以济宁城为巢穴,地盘不大,往东不过嘉祥、巨野几县,往西便与“东山营”的地界接壤,两家前哨遥遥相对,中间几无缓冲。
当初兖州一乱,不少县、镇失了官序,各地的守城卒没了粮饷,无人统领,各自溃散。
这些逃卒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趁乱占了无人管束的济宁城,自封了个“镇东军”的名号。
这些人本就不事生产,整日只知道抢粮和打地盘,手里有点刀枪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先前两下里在边界上也曾有过几回摩擦,镇东军没讨着什么便宜,便也消停了一阵。
可今年开春以来,却突然频繁遣人过来,开口结盟、闭口互市,一趟接一趟,像是换了副面孔。
王先生私下说过,“这帮兵痞,从前只会抡刀,如今倒学会递帖子了,背后怕是有人在替他们出主意。”
这不,又来了。
王季昌端着茶碗,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
“他们自称‘镇东’,可兖州东南这边谁不知道他们就是一伙兵痞?
平日里靠抢掠过活,抢完了就缩回济宁城里吃老本。
如今济宁城周边的村镇被他们刮了好几遍,怕是刮不出什么油水了,这才又找上咱们。”
王守业听完,把茶碗搁下,想了想说:
“那帮兵痞,让老二带人去谈。
结盟便算了,咱们只是乡绅团练,保境安民。不过粮食可以卖,一点儿一点儿地卖,先稳住他们。”
说着转向王先生:“先生,你与仲昌同去,趁机摸一摸他们的虚实,兵力如何,布防如何。”
王先生自然心领神会,点头应下:“是,家主。”
正堂里,议事继续。
几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屯田的事、码头的事、操练的事……
王先生坐在末座,此后一直便未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心思却飘远了。
陈家湾的高产粮种,竟然失手了。
当初这主意,还是他给王坤出的。
那村里无论如何出兑,总要留下些粮种自用。
本想着,王坤武艺高强,带人潜入村子抢些粮种回来,就如豫南抢来的那些薯种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来,便是一桩大功。
却没料到,旁边那处矿场,那个女官,那支护卫队,成了变数。
王坤折了人手,自己也险些送了命回来。
这一步棋,算是走岔了。
高产的稻种,谁不想要?
早种一年,便能早收成一季,抢占一步先机。
扬州官府兑换去的那些粮种,到了明年春耕,总归要发下去种的。
这稻种,还是可以另辟蹊径,徐徐图之的。
不必抢,不必偷,做生意也好,换也好,总有法子。
只是不能再急,急了便要出错。
他把这个念头反复掂量了一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沉沉,孤山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幕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而沉稳。
庄墙上碉楼里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巡夜的庄丁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地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