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那处既已被一群武器精良,气势悍然的“凶徒”牢牢据守,便再无人敢轻易上来触霉头。
于是,狼山岗上其余的那些山洞,便成了争夺的焦点。
那些地势稍高的,空间略大的,内里干燥些的洞穴,几乎全都塞满了人。
后面再来的,无论是哀求、哭喊,还是仗着人多虚张声势的威胁,目的都只有一个,为自己和家人挣得哪怕一寸干爽的落脚之地。
本地乡民往往凭着人多势众且彼此熟识,能占据条件稍好的洞窟,并迅速抱结成团,一致对外。
而那些精疲力竭、势单力薄的南下流民,则被挤到了最边缘、最差劲的位置。
张员外那伙人,昨日虽在山顶吃了瘪,被迫退走,但他们来得够早,家丁又多,很快便在山顶下方,占据了一处稍大的山洞。
经过了一天的折腾,队伍还未完全安顿下来,此刻,山洞里仍然是闹哄哄地一片忙乱。
几辆骡车勉强塞在洞口内侧,车帘紧闭,女眷们躲在车厢里,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啜泣。
张员外自己则坐在一个铺了毡垫的木箱上,脸色依旧难看,胸口还堵着那口没能顺下去的气。
管家正扯着嗓子,指挥几个健仆,将昨晚堆在洞口淋湿了的箱笼,往洞内深处挪。
这边车厢里的小姐,又召唤丫鬟端水盆过来,帮她净面梳妆。
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则警惕地守在洞口,恶狠狠地瞪着外面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影。
徐青青前两日看到的,那些先占了山顶下方小洞的人家,此时也大多被后来者,或软语相求,或强硬推挤,无奈地让出了部分空间,洞内几乎到了人叠人的地步。
空气污浊,弥漫着汗味、潮气和牲口的腥膻。
摩擦引发的争吵、孩童的哭闹、病人的呻吟,声声不绝于耳。
为了保住自家那一点点地盘,姻亲故旧们不得不紧紧抱团,青壮男子们手持锄头柴刀,围在最外围,形成一道脆弱而紧张的防线。
山道上,一个还带着幼子的流民妇人,实在没有气力再走,连抬腿的劲儿都已耗尽了。
她望着旁边一处稍稍凹陷的岩缝,里面早已挤了几个瑟缩的人影。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哀求,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侧着身子想往里挨蹭。
里头的人立刻察觉了,一句嘶哑的呵斥伴随着一只脏污的手猛地推来:
“挤什么挤!没地方了!”
妇人本就虚浮,被这一推,脚下踉跄,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孩子直直向后跌坐下去。
“噗通”一声,泥水四溅。
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张开嘴爆发出嘶哑却尖利的啼哭,在嘈杂的雨声中格外揪心。
妇人跌坐在泥水里,浑身上下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没有去抹脸上的泥水,也没有试图哄孩子,只是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将哭闹的孩子更紧、更死地搂在怀里。
她仰起头,脸上雨水横流,就那样茫然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望着身边那些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的身影。
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妇人小心地抱着幼子慢慢起身,跟上了一旁攀爬的人流。
就在这片攀爬的人流中,有个身量瘦小的少年人,湿漉漉的泥浆糊了满身满脸,连头发都一绺绺地耷拉着,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他在泥泞陡峭的山路上移动时,身形却十分灵巧。
经过半山腰一处山洞前,两拨人为谁该进去,正吵得面红耳赤,推推搡搡间,堵住了大半个洞口。
少年脚步未停,趁着那阵混乱,倏地低下头,瘦削的脊背紧紧贴上湿冷的岩壁,几乎化成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人缝里溜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挤满了避雨的人,空气浑浊闷热。
他立刻猫下腰,睁大那双被泥浆衬得格外亮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
目光掠过一张张疲惫的脸,一堆堆杂乱的行李,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洞壁上,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岩石内凹,被阴影笼罩着,勉强有一丝容身之地。
没有半分犹豫,他像归洞的幼兽般,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冰冷的石壁立刻贴上他的后背和脖颈,他把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深深嵌进那方寸之间的凹陷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只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阴影里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纷乱。
半山腰,一处有些低矮狭窄的山洞里,城父县周边的乡民赵老四一大家子,正和后来投奔的姻亲一家,紧挨着挤在一处。
洞口不大,由两家的几个儿子轮流守着。
这处山洞并不十分好,洞顶还有些渗水。
赵老四正蹲在洞口湿漉漉的石头上,望着山下。
雨雾更浓了,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只有那些在泥泞山道中踉跄挪动的身影,像极了雨天挣扎的蝼蚁。
他重重叹了口气,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尽管里头早就没了烟丝。
“看见没?”他用下巴往山顶方向指了指,声音闷闷的:
“还是山顶那伙人硬气。
早知有今日,咱们当初就该豁出去,再往上爬爬,占住那块好地方……”
“往上?”
蹲在他旁边的亲家撩起衣襟,抹了把顺着眉骨流下的水珠,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发苦。
他伸出手,指向山下那些蜷缩在岩边、树下,甚至直接坐在泥水里的流民。
“亲家,你看看下头……
咱们眼下,好歹有个洞子能挤着,老的小的还能在一处,没散。”
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
“这年景,能囫囵个儿喘着气儿,没叫大水卷了去,没叫旁人当了口粮,就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就在这时,山下又跌跌撞撞爬上来几个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神情惊慌无措,带来了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确切消息——
“破了!河堤破了!”
“水……好大的水!已经漫进城里了!”
“咱们县……怕是要全淹了!”
消息像带着潮气的山风,瞬间吹遍了狼山岗的每一个角落。
一片绝望的呜鸣声陡然升高,无论是本地乡民还是南下流民,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连山顶洞内的陈家村人,都隐约听到了下方传来的骚动与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