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九心中记挂着主子的交代,着急回去复命,早已归心似箭。
既然此间事已毕,他当即抱拳一礼,辞别徐青青。旋即率领属下转身出了客栈,于暮色中纷纷翻身上马。
片刻后,只听得镇口方向传来一阵渐次响起的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很快便远去不闻,显是一行人马不顾疲累,连夜赶路去了。
徐青青手中拿着那两份沉甸甸的名帖并一副精细舆图,心下安定不少。
她并未退掉雅间,反倒叫来小二,点了一桌这酒楼里最拿手的菜肴,随后对文远文瀚道:
“去,把咱们一家,还有你舅舅两家,都接过来。今日娘请客,咱们也尝尝这镇上的席面。”
不过一刻钟功夫,陈文远便领着人上了二楼。
长子陈文山一手稳稳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秀秀,另一手小心搀着有些腼腆局促的妻子高小兰。
三子文瀚与幼子文石紧随其后,文石从进了一楼大堂开始,就一路摸摸、看看,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新奇。
文瑜、大丫则和徐二妮凑在一处,指着大堂正中的灯笼,小声说着什么。
徐大妮则乖巧地跟在母亲和二舅母身边,并未抬头多看。
徐大河带着铁柱和石头说说笑笑走在最后。
三家人,大大小小十几口,热热闹闹的进来,顿时将这雅间挤得满满当当,却也添了许多生气。
跑堂伙计见状,更是打起精神,手脚麻利地如同穿花蝴蝶,将一道道菜肴流水似的奉上。
先上来的几道都是硬菜,油光红亮、颤巍巍诱人的红烧肉,撒着翠绿葱花、汤色清亮的炖鸡,煎得两面金黄、香气扑鼻的整鱼。
后续又陆续端上来不少碗碟,一大海碗汤汁浓郁、排骨与萝卜皆炖得烂熟的排骨萝卜汤,一盘油润咸香的梅菜扣肉,一碟清炒的时令菜蔬,碧绿生青。
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用猪油渣和腌菜同炒的素什锦,并两大摞刚出笼、白胖喧软、冒着腾腾热气的馒头。
各式碗盘将一张大八仙桌堆得几无空隙,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雅间。
陈文石盯着那酱色诱人的红烧肉,眼睛发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高小兰抱着秀秀在桌边坐下,望着满桌罕见的丰盛,指尖在女儿衣襟上轻轻摩挲。
她腰背挺得比往日直些,目光虽仍微微垂着,却已敢从容地抬头扫过一盘盘油亮亮的菜肴,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敢盯着自己的碗沿瞧。
徐青青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目光在长媳身上略一停留,便率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几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放进高小兰碗里。
目光扫过桌面,声音不高,语气干脆:“都别愣着了,动筷。今日既是我请客,便都要吃饱吃好,不够咱们再要一桌。”
碗中骤然落进那块酱色红亮的肉,高小兰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唇角牵起温柔的笑意,低声道:“谢谢娘。”
她不再推辞,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木勺,舀了勺嫩黄的蒸蛋,小心吹温了,才送到秀秀嘴边。
孩子满足地咂巴着小嘴,她也跟着轻轻舒了口气,那一直略显紧绷的肩头,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徐大嫂何春花笑着扬声招呼妯娌和女儿快尝尝这个,试试那个,手下则不停地给几个半大小子夹肉。
徐二嫂闵小田则细心地将鱼腹处最嫩的肉剔下,分给嫂子和徐青青。
文远、文瀚毕竟年长几岁,虽也觉菜肴鲜美,腹中馋虫蠢动,手下动作却还守着规矩,慢条斯理。
徐大河看着铁柱与石头那狼吞虎咽的架势,不由笑骂了一句:“慢些吃,没人跟你们抢!”
文山则一个劲儿地将好菜往妻子高小兰碗里夹,见她终于肯自己伸筷,眉头才舒展了几分,低声道:“多吃些。”
另一头,文瑜拉着大丫和徐二妮,一边小口吃着,一边时不时抬眼去瞧雅间里那盏精巧的琉璃灯和墙上的水墨画,低声讨论着上面的一首小诗。
一时间,杯箸轻碰,低声笑语混杂着满足的咀嚼声,在这漫漫逃荒路上,涤荡了几家人连日的疲惫与风尘,竟是许久未曾体味过的安稳与与丰足。
待到伙计撤下狼藉的杯盘,众人离席时,几个半大小子,不自觉地腆着微圆的肚子,妇人们眉眼间也尽是舒缓与餍足。
徐青青落在最后,从容地用从那匪窝中起出的银子结了账,看着那银钱付出,心头并无半分不舍,反倒生出几分“取之于匪,用之于家”的痛快。
想到自己空间里还堆着许多的银钱物资,笑意便从心底漫上来,在唇角压也压不住,连带着眼底眉梢都舒展开来,透着唯有自己知晓的轻松与快活。
一行人回到租住的那处大宅院,晚间操练照常。
徐青青一套拳法打下来,身上汗意还未消,村长陈明青便寻了过来。
“青娘,你也瞧见了,咱们过了涡河,这边地界,蝗神爷是真没来捣乱,庄稼都长得好好的!”
说着,眉眼带上了一丝欣喜,“方才镇上有位孙地主派了管家来,说是家里有几百亩麦子灌浆已足,眼看这天色不对劲,地里正急着抢收,苦于人手不够,一天出二十文钱雇短工!
这也算是公道价,咱们村里好些人听了,都心热,想着留下干几天,就跟那时在谷熟镇帮工一样。”
坐在一旁石阶上的杨老汉听着了,也捻着胡子附和:
“是啊,看这两日天色,云层越压越厚,水汽还这么黏人,怕是憋着一场不小的雨咧。”
徐青青抬眼望了望墨沉沉的夜空,略一沉吟,道:“大家愿意,便留下吧。只是还需跟雇主约法三章:
其一,咱们村的人,须划在一片地里劳作,不得分散。其二,工钱必须日结,当日下工就结清。其三,若天气有变,需立刻停手,以防不测。”
陈明青连连点头:“应当的,我这就去与那管家言明。”
翌日,天光未大亮,云层比前两日又厚了几分,低低压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家村两百多号庄稼好手,连同一些手脚利落的妇人,皆带着自家磨得雪亮的镰刀,跟着孙家管家去了镇外麦田。
那麦田一望无际,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确是一派好收成。
只是田埂上,却站了一个穿着绸衫、手持马鞭的年轻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正是孙地主的小儿子孙旺财,今日亲自前来监工。
“都麻利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孙旺财尖着嗓子吆喝,马鞭虚甩,发出“啪”的破空声。
村民们纷纷弯腰下地,镰刀挥舞间,成片的麦秆应声而倒。汗水很快浸湿了粗布衣衫,贴在背上。
赵屠户力气大,一手揽过一大抱麦子,镰刀划过,干净利落。
陈文山动作娴熟,割下的麦子整齐码放。
就连郑老栓这等庄稼老手,也闷着头,一刻不停。
速度已然不慢。
那孙旺财却仍不满意,在田埂上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叱骂:
“快!再快!没见天都要塌了吗?耽误了老爷我家收粮,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