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内同样忙碌。
钱老六和徐大河搭档,领着赵屠户等一干有力气的汉子,将数十辆大车逐一检查。他们敲打每一根车轴,紧固每一处榫卯,给所有车轮都上了厚厚的车油。
牲口被单独牵到一旁,喂食着加了些豆料的精粮,蹄子被仔细清洗,磨损的蹄铁立刻更换。
各小队的妇孺们则在自家分派的区域内,默默归置着行李。胡大嫂指挥着儿媳,将新买的粮食均匀分装,用油布层层包裹防潮。
赵小棠带着大丫,将有限的衣物被褥捆扎得结实利落。孩子们也被分派了轻省活计,帮忙递送工具、照看更小的娃娃。
整个院落里,没有人闲谈,只有工具的敲击声、压低的指令声和牲口偶尔的响鼻声。
清晨薄雾未散,徐青青便驾着自家骡车出了门。她受村长所托,今日要将先前从流民团缴获的那些金银首饰等物,尽快兑换成实用的银钱粮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她刻意避开了邻近的西市,转而向着城东行去。东市的铺面明显讲究许多,她连着问了两家金银铺子,最后在一家老字号前驻足。
掌柜的验看首饰成色时,她也不多言语,待对方报了价,才不紧不慢地还了个数。几番往来,终以二百三十两银子成交。
银钱入手,她却不急着回去。转而折向南市,一路走走停停,目光扫过各家粮铺盐号。她心里清楚,蝗灾一旦起来,粮价必然飞涨,眼下恐怕已是粮价最低的时候了。
除了刚换得的银两,她又添上先前在高阳镇那处空宅书房里摸得的五百两银票。采买时,她自有章法。每在一处铺子购得粮食、盐巴、药材,便先稳妥地装入车厢。
待攒够一车之数,便借着车厢遮掩,心念微动,便将满车物资尽数纳入空间,码放整齐。如此往复,她穿梭于不同街市,换个地方再买,再收。
动作利落,心思缜密,不过一个半时辰光景,她便驾着载有最后一车粮食物资的骡车回到了宅院。
将剩余的二百两银子并满车粮秣交由族老清点入账,几位老人看着账册上新增的数目与院中实在的粮袋,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日头升至中天,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所有准备皆已就绪:路引齐备,物资归整,车辆检修妥当,牲口也喂足了草料。
院内飘起饭菜香气,这顿午饭吃得格外安静,众人捧着碗筷加快进食,不再有初入府城时的谈笑。每个人都明白,这短暂的安稳即将结束,前路艰险难测。
村长、族长等人最后确认了出城的顺序和路线,又亲自去查看了每辆车的装载情况。见一切妥当,村长微微颔首。
沉重的宅门缓缓开启,车队依次驶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这支庞大的队伍沉默地穿过街巷,径直奔向南门。
守城的兵士查验过那一叠齐全的路引,又打量着这支与众不同的逃荒队伍——车辆整齐,牲口健壮,众人虽面带风霜却神色镇定。守兵未多阻拦,挥手放行。
车轮滚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将巍峨的宋州城渐渐甩在身后。徐青青坐在车辕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巨大城廓,随即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加快速度。”她轻声道。
车队的速度逐渐提升,向着南方,开始了新一程的跋涉。
出宋州城向南,官道比以往更加宽阔,在广袤的平原上笔直延伸,道两旁,放眼望去全是大片的农田,阡陌相连,一望无际。
此时麦田如海,麦穗已褪去青涩,泛着浅黄,穗头已开始微微下垂,麦粒虽还未十分饱满,却也到了关键的灌浆后期。
零星农人散布田间,或引水灌溉,或弯腰除草,一派忙碌景象。
车轮滚滚,速度却有些快不起来。车上满载着在宋州城新购的粮食物资,沉甸甸地压着车轴。
陈文瀚坐在车辕边,清泠泠的目光扫过路旁的麦田,少年的脸上显得忧心忡忡。
他看得比旁人更仔细些,那些麦叶背面、田埂土缝里,似乎总有挥之不去的细小黑影在蠕动,与书中描绘的蝗蝻形态隐隐对应。
他又看向坐在身旁的母亲,徐青青转头看着少年忧郁的神情,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安慰地拍拍他的手。
从宋州城外往南开始出现了流民,但要比豫州境内路上遇到的流民少了许多,多是三五成群的零散行人,很少见到老幼,青壮男女居多,但也多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村长也派人打听了一下,多是兖州、冀州南下逃荒的流民,大多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并未经过豫州,而是从其它路上来到宋州,进不了城,只能继续向南行。
路上的流民望向这支庞大车队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麻木,也有一些觊觎,但见车队青壮众多,组织严整,终究无人敢上前滋扰。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座镇子,夯土的镇墙上挂着“谷熟”二字的牌匾。此镇规模不小,镇门处人来人往。
此前路途中,徐青青曾与村长陈明青商议,“看这天象与沿途所见,蝗灾不知何时便会爆发。沿途夜宿,最好能寻到有遮蔽的落脚处,万一遇袭,也能稍作抵御。”
村长深以为然,一到达此地,立刻派人先行入镇打探。
最终,队伍包下了镇内一家最大的脚店。
院子宽敞,有数间连通的大仓房和马厩,虽条件简陋,但足以将全村人和所有车辆牲口都塞进去,挤是挤了些,却比露宿野外多了层保障。
安顿下来后,匆匆吃过晚饭,徐青青并未如往常般让大家操练武艺。
她将全村人都召集到最大的那间仓房里,几盏油灯和临时点燃的火把将空间照亮,光影在众人专注的脸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不安地摇曳。
“各位乡亲,”徐青青站定,声音清晰,“想必不少人听说了消息,这一路上也看到了田里的异常。蝗灾,恐怕不远了。”
她开门见山,话刚说完,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四起,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部分人已经知晓了消息,此时只是沉默,脸色却一片阴郁。
大部分村民此时才恍然,为什么进入宋州城后并未过多停留,而是补充物资后,快速出城,又一直赶路。怪不得今夜要入镇歇息,而不是扎营野外。
有些人这才想起来几日沿途所见,确是处处都有那么一些不对劲儿。
赵小棠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几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形的灾厄。
铁蛋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小脸发白,怯生生地问:娘,蝗虫……是不是会把咱们的粮食都吃光?
胡大嫂怀里的小孙女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寂静的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胡大嫂一边手忙脚乱地拍哄着孩子,一边抬头看向徐青青,眼神里满是惊惶:徐先生,这……这可怎么好啊!
就连平日里最是老实的庄稼把式郑老栓,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闷声道:完了……这眼看就要收的麦子……全完了……
角落里,几个半大的孩子虽然还不完全明白意味着什么,但看着大人们骤变的脸色,也吓得不敢再嬉闹,互相靠拢,睁大了惊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