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落涂上了一层黯淡的橘色,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
文瀚默默地将捡回来的枯枝整理好,堆在灶房角落。
高小兰和文瑜已经将采回来的野菜仔细收拾干净,混着最后一点黑麺面,煮了一锅比晌午稍稠些的糊糊。
陈明青送来的馍馍是栗米面的,浅黄色,看着干瘪,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徐青青吩咐儿媳:“把馍馍掰碎一些,煮一碗栗米糊单独给秀秀。”
高小兰愣怔一瞬,下意识地望向丈夫,见文山轻轻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金贵的栗米馍。
她将馍块细细掰碎,放在沸水里慢慢化开,熬成一小碗金黄浓稠的米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高小兰在进门前就知道婆母不喜自己,好在进门后,婆母也不怎么理睬她,自从生了女儿秀秀后,她在婆母面前更是不敢吭气,这是秀秀出生以来,头一回单独开小灶。
晚饭依旧是在沉默中进行的,只是那稀薄的糊糊里多了些野菜的滋味。
一个馍馍剩下的一多半,徐青青示意小兰分给大家,推让来推让去,最后每个人手里都大大小小的举着一块馍馍,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又低着头喝野菜糊,虽然还是吃不饱,但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秀秀更是吃的香甜,吞咽完一勺,马上小嘴巴就去找下一勺。
徐青青嘱咐儿媳,另一个馍馍留做明天早饭,还是一样的分法。
吃完饭,文山要去刷碗,徐青青却叫住了他。
“等等,都坐过来,娘有话跟你们说。”
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在昏暗的屋子里跳动着,将几个孩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徐青青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稚嫩却写满不安的脸。
文山紧抿着嘴唇,眉头锁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重。
高小兰也停下了拍哄秀秀的动作,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文远眼神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毛刺。
文瀚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文瑜则睁着一双大眼,怯生生地望着她。
文石依偎在徐青娘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忽的抬起头,望着她说:“娘,你别走,也别把我们丢下,我们今天捡了好多柴火,我们还能挖野菜,打水……”
徐青青停顿了一下,接着伸出一只胳膊,搂住了身边文石的整个肩膀,另一只胳膊抬手,摩挲着文石头顶的软发。家里最小的孩子,还没有留头,一层寸毛。
看着跳动的灯花,徐青青仿佛在斟酌语言,又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以前……是娘想岔了,总觉得你们爹走了,我也没了活头……”
几个孩子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今早……还有今儿出去这一趟,你们都看到了。”徐青娘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家里难,外头也难。”
“可现在,娘想明白了。”她抬起眼,目光变得坚定而温暖,依次看向她的孩子们。
“娘放不下你们。
文山稳重肯干,是家里的顶梁柱。
文远机灵,有勇有谋。
文瀚心细,学问好,字也写的最好。
文石还小,是娘的心头肉。
小兰操持家务,照顾秀秀,辛苦了。
文瑜懂事,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她一个个看过去,语气平缓却带着笃定的态度:“你们都是好孩子,是娘和你爹的珍宝。
如今你爹不在了,娘不能再丢下你们。往后,娘会守着你们,护着你们。
再难,咱们一家人也要在一起,一起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但是,你们也得信娘,听娘的话。娘也答应你们,一定带着你们,闯出一条活路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文山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一下。“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爹虽然不在了,但我是长子,我会扛起来的。”
文远和文瀚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亮,跟着点头。
高小兰双手搂着秀秀和文瑜,眼角有泪光闪现,低声呜咽着说:“娘,我们听你的。”
文石虽然不太懂,但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用力地“嗯”了一声。
这一刻,昏暗的灯火下,这个飘摇的家庭仿佛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有了掌舵人。
夜深了,破旧的茅屋里响起了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徐青青躺在硬炕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纸,在地上洒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身体的虚弱,前路的迷茫。
干旱、外债、饥饿……哪一座山都能把陈家压垮。
陈明青口中那虚无缥缈的“赈灾粮”,不知道是真是假。
还是要去县里亲自看看,打听一下。
绝望如同夜色,浓得化不开。
徐青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
她在现代出生在偏远农村重男轻女家庭,自小下地干农活,养鸡喂猪。
干不完的活,吃最差的饭。
看着村里女人的日子,她不想一辈子都困在泥里。
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她拼尽全力才有机会上学读书。
靠着勤工俭学一路考进省城大学。
那些年,她在食堂洗过碗,在工地绑过钢筋,当过家教,导游,甚至还在武馆当陪练……只要能挣到学费,她什么都能做。
旁人说她吃苦,她却觉得这些经历都是财富。
毕业后,她凭着这股韧劲在商界打拼,渐渐财富如滚雪球般积累起来。
有了能力后,她创立了“蓓蕾基金会”。专门资助偏远地区的女性读书、学习和谋生。
五年来,一批批书籍、农具、种苗、生活物资经她亲手挑选,送往需要的地方。
她每年捐建一所希望小学,到穿越前已经建成了五所。
此刻,在这绝望的深夜,那些她亲手打包的物资,那些她寄予厚望的种子,那些她期盼能点亮他人人生的书本,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要是那些物资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就在这个念头达到顶峰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灵魂被什么力量轻轻拉扯了一下。
“嗡”的一声响起,紧接着,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