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更黑了。【我的刀盾】走一步回一次头。“这儿比坟地还冷。”
陈默没接话。他站住了，把药罐放在地上，从灶台上摸了一个杯子。白瓷的，缺了个口子，里外都是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药罐里的黑水倒进去，倒了半杯。黑水稠得像墨汁，挂壁。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药罐搁在原地没拿。
“走。回餐厅。”
三个人原路往回走。过道窄，转身都费劲。小织走在最后，她的光只能照到陈默的鞋。餐厅的门没关，跟他离开时一样。长桌还在，白布还在，烛台上的蜡油又淌下来一截。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摆在之前那套餐具旁边。瓷器碰木头，闷响一声。
杯子搁好了，黑水不晃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那杯子。餐厅里没风，烛火也不摇。【我的刀盾】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缺口的杯子。“这就行了？”
“不知道。”陈默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药是熬出来了。谁喝，怎么喝，还差一步。”
小织走到餐桌另一头，弯腰看椅子底下的地砖。“这里有个印子。圆的，像杯底压出来的。”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摸那个印子，指腹能感觉到一圈浅浅的凹痕，跟杯口一般大。印子上还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扣不动。他站起来，又看那杯子。杯里的黑水平静如镜，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他把杯子端起来，挪到那个印子上方，没放下去，悬着。
杯子一悬到那印子上头，烛火猛地一矮。不是风，是一齐矮下去的。整个餐厅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陈默把杯子端回来，烛火恢复正常。他又悬过去，烛火又矮了。他放下杯子，看着那圈杯印，印子周围的砖缝比别处深，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过。
他站起来，把杯子留在印子上方，没挪开。“先放着。等。”
三个人站餐桌边等着。烛火不摇，蜡油不滴。餐厅里安静得像棺材。
烛火猛地一矮。不是风，是齐刷刷矮下去的。整个餐厅的光暗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个声音从墙缝里挤出来。尖的，带着哭腔。
“夫人吐血了！”
陈默的手停在杯子上方。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贴着墙根说的。
“快！快叫杨先生！”
另一个声音接上，更老，更沉。“叫什么叫。杨先生早不在了。”
陈默认出这个声音。张妈。在厨房听过，在过道听过。
“那……那夫人怎么办？”丫鬟在哭。
“灌药。”张妈的声音没一点起伏。“再灌一碗。”
“可是夫人都吐了……”
“吐了再灌。灌到不吐为止。”
陈默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指尖冰凉。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餐桌。烛火又亮回来了，但光变白了，冷白，照得人脸发青。桌上的杯子还在那里，缺口朝外，黑水不晃。
“夫人是在这张桌上吐的血？”【我的刀盾】压低声音问他。
陈默没回答。他低头看桌布。白布上有几块暗色的印子，不大，不仔细看以为是不小心洒的茶渍。他伸手摸了一下，印子不湿，干了很久。
“杯子要放在印子那儿。”小织说。
陈默把杯子端起来，挪到最近的一块暗色印子上方。一挪过去，烛火又矮了，比刚才更甚。火苗缩成豆大，蓝幽幽的，照得人脸跟纸人一样。
“夫人吐血了——”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像从杯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
陈默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他稳住，把杯子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桌布上，没声，但那块暗色的印子像活了，慢慢往外洇，比刚才大了一圈。
他松开手，退后。三个人站在餐桌边，谁也不说话。烛火不摇，蜡油不滴。餐厅里安静得像棺材，只有那杯黑水，缺口朝外，等他再端起来。
陈默一把拽住【我的刀盾】的袖子，另一手拉住小织，把两个人往桌子底下塞。桌布垂下来，挡住外面的光。三个人挤在桌底，肩膀碰肩膀，膝盖顶膝盖。陈默的手按在刀柄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头顶过去。不是人的脚，是纸做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地板在颤。一下，一下，从餐桌那头走到这头，在杯子旁边停下来。
陈默从桌布缝里看出去。一双纸做的鞋，白的，鞋头画着红点。鞋面往上，是纸做的裤腿，也是白的。那人站着不动，低头看着桌上那杯黑水。杯里的黑水在晃，一圈一圈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纸人伸出手，端起杯子。
陈默从桌底下钻出来。纸人转过头看着他。脸是白的，腮红画得圆圆的，嘴角往上翘，像在笑。它端着杯子，杯沿抵着嘴唇，仰起头，把黑水往嘴里倒。纸做的喉咙，水灌进去，纸湿了，从胸口渗出来，黑水顺着纸面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纸人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胸口，又抬头看着陈默。嘴角还翘着，还在笑。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走了。脚步声从这头到那头，远了。
陈默从桌底下爬出来，把【我的刀盾】和小织也拉出来。三个人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纸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白惨惨的，一动不动。
桌上那只杯子空了。黑水一滴不剩。杯底留下一圈黑印，缺口朝外，跟他放下去时一模一样。陈默拿起杯子，杯壁是干的，杯底也是干的。他放下杯子，往门口走。
“跟上。它走不远。”
纸人走得快。陈默推开餐厅的门，走廊里早没影了，只剩一道湿印子，黑水顺着地板缝往前淌。三个人顺着印子走，拐了两个弯，印子在一扇门前停了。门半开着，光从里头透出来。
陈默推开门。里头是一间厢房，不大，灰厚得能写字。地上没有纸人，只有一滩黑水，在屋子中间洇开，像泼了墨。黑水旁边有个箱子，盖子没盖严。陈默用脚尖挑开，里头躺着一把枪，老式的，火药枪，枪管长，木头托。旁边搁着几颗纸包药丸。
他把枪拿出来掂了掂。“这玩意儿还能响吗？”没人回答他。他塞了一颗药丸进去，举起来，朝墙角扣扳机。砰的一声，枪口冒出一团白烟，墙角炸了一个黑窟窿，灰簌簌往下掉。耳朵嗡嗡响。
【我的刀盾】捂着耳朵。“能响。”
陈默把枪背在肩上。“走。继续找。”抬脚往门外走，跨过门口那滩黑水，鞋底黏糊糊的。小织跟在后头，看了看那滩黑水，又看了看他，没说话。门外的走廊还黑着，他举着那盏油灯往前走，影子在墙上晃，一长两短。那滩黑水在身后慢慢干了，只剩一圈印子，像人躺过的痕迹。
陈默把枪背好，从腰后摸出那根金刚杵，攥了一会儿，把小织叫过来。
“这个你拿着。”
小织接过去，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杵。“给我干嘛？”
“你拿着比我拿着管用。”陈默拍了拍肩上那把老枪。“我用这个。你那杵，该扎的时候扎，别犹豫。”
小织把杵收好，点了点头。
【我的刀盾】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织。“那我呢？”
“你跟着我。”陈默转身往门外走。“别离太远。”
三个人走出厢房。走廊还是黑的，油灯照着前面几步远的路。地上那道黑水印子已经干了，只剩浅浅一圈轮廓，走几步就断了。陈默停下来，举高油灯。前面是岔路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都是黑的。
“分头找。”他朝左边抬了抬下巴。“你俩走那边。我走这边。”
“分开？”【我的刀盾】皱眉。
“拢共就两条路，走不丢。”陈默已经迈腿了。“有事喊一声。”
他走进左边的走廊，脚步声在窄道里来回弹。走出去十几步，身后的光灭了，小织她们拐进了右边。陈默把油灯举高，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有扇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门轴涩，加把劲才推开。里头黑透了，油灯的光只能照到门里面一小块地。他迈进去，脚踩在地上，噗的一声，像踩在厚灰上。他站定了，举灯四处照。
是个小房间。墙边立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头空空的。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看不出是什么。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刀砍的。
他走过去摸那道划痕，手指顺着沟槽走。划痕在桌面上拐了个弯，绕成一个圈。圆圈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里嵌着一粒东西。黑的，圆的，指甲盖大小。他用指甲抠出来，是颗珠子。木头的，很轻。他把珠子收好，直起身。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门轴转动。他猛地回头，门还开着，没人。但那滩黑水印子又出现了，从他脚边开始，往桌子底下延伸，绕过桌腿，往墙根去了。他蹲下去看，印子到墙根就断了，墙根有一道缝隙，黑水渗进去了。
他用手拍了拍那堵墙，空的。又拍了几下，找到一块松动的砖，抠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个布包，小的，跟之前在暗室找到的那个差不多。他抽出来，解开带子。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纸，叠了好几折。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急着写的。
“夫人不是我害的。是刘妈。药是刘妈配的，我只是按她说的做。”
纸边上有几个暗红色的指印，干了，发黑。
陈默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砖塞回去，站起来。桌上那道划痕还在，圆圈中心那个凹坑空了。他转身出门，走进走廊。小织和【我的刀盾】还没回来，走廊另一头黑着，没有光。他举着油灯往那边走，脚步声在窄道里来回弹。
走出去十几步，走廊那头亮了一下，是光，小织她们的光。他加快脚步。两边的光靠拢，三人在岔路口碰头。
“找到什么了？”【我的刀盾】问。
陈默把那粒木头珠子和那张纸掏出来给她看。小织也凑过来，看了看珠子，没说话。
“走，去老爷堂。”陈默把东西收好，往走廊深处走。“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