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小织还是那个小织，但感觉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变了。可能是坐姿，之前她坐着的时候总是缩成一团，像怕冷似的，现在腰背挺得直直的，两条腿晃得也自在。也可能是眼神，以前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像怕说错话，现在不怯了，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
“怎么样？”陈默靠在门框上问她。
小织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她转完站定，歪着头想了想。“感觉……还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错。”她走到陈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身体轻了。呼吸顺了。眼睛看得更远了。”
“更远了？”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就是村子，再远就是山。“你能看多远？”
小织也往窗外看了一眼。“能看到那边的山顶。以前看不到。”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的山离村子少说有好几里地，山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树，他之前都没注意过。
“行吧。视力比我好。”他把门推开，让她出来。“走吧，去吃饭。”
小织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陈默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绕来绕去。
“那个……陈默。”
“嗯？”
“我好像能在现实里待更久了。”
陈默愣了一下。“多久？”
小织抬起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像考试考了满分又怕被人知道。“之前只能待一会儿，现在……能待一整天了。”
“一整天？”
“嗯。面板上写的。”她把面板打开给他看。上面果然多了一行字，大意是织梦者完成第一次蜕变后，可以在现实世界停留的时间延长至二十四小时，之后随着蜕变次数增加，时间还会继续延长。
陈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也就是说，你能跟我回现实了？”
“嗯。”小织点头，嘴角翘起来了。“而且不用一直躲在口袋里。可以在外面走。”
“在外面走？”陈默想了想那个画面——他走在街上，旁边跟着一个穿紫裙子的小姑娘，头发长到腰，长得还特别好看。路人不得多看两眼？
“不行。”他说。
小织的脸一下子垮了。“为什么？”
“太显眼了。”陈默看着她那张委屈的脸，叹了口气。“至少得换身衣服。你这裙子，现实里没人这么穿。”
小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他。“那我穿什么？”
“到了再说。先吃饭。”
小织跟上来，这次脚步轻快多了，像踩着弹簧。她走到陈默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默。”
“又怎么了？”
“谢谢你。”
陈默没看她，继续往前走。“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扔掉。”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小织跟在他旁边，嘴角翘着，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
刚一出高塔，陈默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银甲，戴头盔，胸口绣着落雁城的徽记，是奥斯托尔公爵的守卫。两个人站得笔直，像两棵栽在土里的树，一动不动。小织跟在陈默后面，看见那两个守卫，往陈默背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
陈默走过去，那两个守卫同时行了个礼，动作整齐划一，像练过的。“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左边的守卫先开口。“公爵大人请您去一趟落雁城。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
“这个……公爵没说。只说让您务必尽快过去。”右边的守卫补充了一句。“看起来很急。”
陈默想了想。奥斯托尔公爵找他，一般没什么好事。上次找他，是让他去打银叶城城主。上上次找他，是让他去送举报信。每次都是麻烦事，每次都有生命危险。
“行。我知道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两个守卫。“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事？”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同时摇头。
“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陈默叹了口气。“行吧。我收拾一下就去。”
两个守卫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走远了。
小织从陈默背后探出头，看着那两个背影。“又要去打打杀杀吗？”
“不知道。”陈默把枪从腰上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八成是。”
“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
“帮你。”小织把法杖从背后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现在变强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小织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
“行。一起去。”他转身往高塔里走。“等我换件衣服。”
“你还要换衣服？”
“这衣服在矿洞里蹭了一身灰，见公爵不合适。”
小织跟着他走进高塔，踩着楼梯往上走。“公爵会在意你穿什么吗？”
“他不在意。但我在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说‘榜一穿得像个乞丐’。”陈默推开三楼的房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换上。深灰色的，没有花纹，看着挺精神。他把枪重新挂好，药水腰带系紧，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怎么样？”
小织歪着头看了看。“还行。就是头发有点乱。”
陈默伸手扒拉了两下头发。“行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出了高塔，往传送阵的方向走。路上碰见真村长，他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看见陈默一身整齐的样子，愣了一下。
“出远门？”
“去落雁城。公爵找我有事。”
真村长点了点头，没多问，继续拔草。
陈默带着小织走到传送阵，站上去。蓝光从脚底漫上来，凉丝丝的，像站在瀑布底下。光漫到头顶的时候，眼前一白，等再睁开眼，已经到了落雁城。
城门口还是老样子，守卫换了两个，但站姿一样，盔甲一样，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样。他们看见陈默，行了个礼，没拦他。陈默带着小织穿过城门，往公爵府走。街上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摆摊的，组队的，跑来跑去的，热闹得很。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的，但没人上来搭话。
小织走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这里好热闹。”
“嗯。”
“那些人为什么看我们？”
“因为他们闲的。”
小织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陈默站在公爵府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地板擦得能当镜子照，台阶上的灰扫得干干净净，门把手换了新的，亮得晃眼。门口站着的守卫也换了新行头，甲片擦得反光，披风是新发的，连靴子都上了油。整个公爵府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蜡油味。
“哟，装修了？”陈默自言自语。
他走上台阶，门口的守卫认出他，行了个礼，没拦他。他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变化更大。大厅的地板换了新地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墙上挂了几幅新画，画框是金色的，画里全是些穿盔甲的人，骑着马，举着剑，看着挺威风，但脸都长得差不多，分不清谁是谁。
奥斯托尔公爵站在大厅正中间，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胸口别着一排勋章，最小的也有指甲盖大，最大的那个快赶上巴掌了。他看见陈默，张开双臂，脸上堆着笑，像是要拥抱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哦，我的——”
“行了。”陈默抬手打断他。“你找我什么事？”
公爵张着嘴，双臂还张着，僵在那里，像一只被定格的老鹰。他愣了两秒，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但还挂着。
“我找你来，是为了招募试炼的事。”
“招募试炼？”陈默想起来，之前是有这么个事。公爵说过要开坛选贤，广招人才。他还说十五天后开启，现在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对。”公爵转身往里面走，示意陈默跟上。“最近那个假村长的遗留问题，他可能会……”
他没说完，但陈默听懂了。假村长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那些被他控制过的人，那些被他蛊惑过的势力，还有他背后那个什么暗神组织，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散伙。
“你是说，暗神组织会趁机捣乱？”
公爵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那种“你果然懂”的意思。
“正是。”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会议室，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箭头。“招募试炼那天，落雁城会聚集大量玩家和Npc。人多眼杂，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陈默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地图。红圈标了好几个地方，城门口，广场，转职中心，还有公爵府。
“所以你叫我来，是让我当保安？”
公爵愣了一下。“保安？”
“就是看门的。”
“不不不。”公爵摆手。“是请你坐镇。有你在，那些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公爵那张老脸。这老头说话就是好听，“坐镇”比“看门”高级多了。
“行。哪天？”
“三天后。”
“三天？”陈默直起身。“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接到情报。”公爵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陈默接过去扫了一眼。信上写着暗神组织最近在落雁城周边活动频繁，疑似在策划什么行动。信末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不认识。
他把信还给公爵。“三天后，我过来。”
“多谢。”公爵站起来，行了个礼。“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别放心太早。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更好。”
“也是。”陈默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公爵。“对了，你这一身行头，是新做的？”
公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礼服，脸上有点得意。“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就是勋章挂太多了，像卖奖牌的。”
公爵的笑容僵住了。陈默已经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