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躺在床上，头盔已经戴好了。
他一晚没睡。
不，准确地说，是睡不着一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数字:房租两千八，余额八百七十三，还差一千九百二十七。房东的语音消息他听了三遍，每一遍都像针扎在耳朵里。他索性不睡了，睁着眼等天亮。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却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九点五十九分，他深吸一口气，把头盔的护目镜拉下来。
眼前先是一黑，然后白光炸开。
陈默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快慢。耳边响起一个机械音，不刺耳，甚至有点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永恒帝国》公测已开启。正在为您建立神经链接……链接完成。正在载入初始资料片……”
光开始变了。从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深金色，最后凝成一幅巨大的画面，铺满整个视野。
陈默看见了。
一座城，灰白色的城墙高得看不到顶，城墙上面站满了士兵，甲片在晨光里反着光，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浪。城门缓缓打开，马蹄声从门洞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一队骑兵冲出来，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长枪平举，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画面一转。一片荒原，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翻涌，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只有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地面裂开了，裂缝里伸出灰白色的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僵尸从裂缝里爬出来，密密麻麻，像蚂蚁。它们朝城墙涌过去，潮水一样。
画面再转。一个老人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金色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柄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他拔出剑，剑尖指向天空，声音低沉而有力:“大陆的勇士们，魔物已经苏醒。拿起你们的武器，守住最后的防线！”
画面暗了。
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在眼前。
“《永恒帝国》。一个被封印的世界，正在苏醒。你是选择逃避，还是选择战斗？”
那行字碎了，碎成光点，散在空气中。
陈默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不是觉得怕，而是进入游戏的兴奋。
机械音又响了。
“当前开服剩余时间，五十八秒。”
陈默闭上眼睛。
五十八秒，够他把脑子里的计划再过一遍。首杀，十万块，房租，剩下的钱够他撑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可以把等级冲上去，把装备换一遍，然后靠代练和打金稳定收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不能输。
“开服倒计时结束。欢迎进入《永恒帝国》。祝您游戏愉快。”
陈默睁开眼。
阳光晃了他一下。
他站在石板路上，脚下是青灰色的石头，缝隙里长着细草。低头看自己一一粗布衣，粗布裤，草鞋。衣服料子很糙，摸着扎手，但穿在身上不难受。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屈能伸，掌心能握紧，跟现实里一模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风吹过脖子，凉丝丝的。
新手村不大。
石头房子挤在一起，有的高有的矮，屋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青苔。远处有一座塔楼，灰白色的，塔尖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什么图案，太远了看不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清晰的影子，连石板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默攥了攥拳头，松开。
“这就是虚拟现实……”
话没说完，身边炸开一团白光。一个玩家从光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同样的粗布衣，头发乱糟糟的，左顾右盼，嘴里喊了一声“卧槽，真进来了！”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白光接二连三地炸开，像有人在放烟火。新手村的街道上瞬间挤满了人，有的蹲下去摸地板，有的仰头看天，有的对着空气挥拳，还有两个撞在一起，互相瞪了一眼，又各忙各的了。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不带感情，像系统在念通知。
“欢迎来到0113新手村。请前往新手村村长处领取任务。”
陈默没动。
他点开虚拟面板。
面板浮在半空，半透明，白底黑字。
【玩家信息】
Id:陈小默
等级:LV1
经验:0/100
职业:枪械师(隐藏职业适配度:高)
天赋:洞察LV1
生命值:120/120
魔力值:60/60
物理攻击:15
物理防御:5
魔法防御:4
速度:7
暴击率:3%
【装备】
主手:劣质火铳(攻击+8，耐久30/30，弹药30/30)
副手:空
头部:空
胸部:粗布衣(防御+2)
腿部:粗布裤(防御+1)
脚部:草鞋(速度+1)
饰品:空
【背包】
铜币:0
干粮x1
泉水x1
陈默关掉面板，把火铳从腰后抽出来。
枪管是铁的，凉的，握柄是木头，磨得光滑。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弹膛里压着三十发子弹，铜壳，在阳光下反着黄光。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
周围玩家开始动了。有人喊着“组队有没有”，有人直接往村外跑，还有人蹲在路边研究面板，嘴里嘀嘀咕咕的。陈默把火铳插回腰后，往村里走。
村长家在村子正中央。
一栋比周围大一圈的石头房子，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徽记。他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正在给玩家发任务。他抬手往东边一指，一个玩家就朝东边跑了；又往西边一指，另一个玩家就往西边跑了。动作流畅，像排练过无数次。
陈默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进去。
他点开洞察，把目光对准那个老头。
眼前浮出一行虚影。
“村长。等级:???。弱点:背后。描述:一位村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并不是这里真正的村长。”
陈默盯着那行字。
不是真正的村长？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人群越聚越多，挤在老头面前，有人伸手想拍老头的肩膀，手穿过去了，没拍到。老头还在笑，还在发任务，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陈默把目光从老头身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建筑。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木桶，桶里插着扫帚和铁锹。药水店，招牌上画着一个玻璃瓶，瓶口冒着烟。
还有一棵树。
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阳光。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成一张天然的凳子。树下坐着一个人。
老人。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的小臂。他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呼吸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跟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默绕过人群，走过去。
走到跟前，老人没睁眼。
陈默站着等了一会儿。
“老人家。”
老人没动。
“村长？”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陈默蹲下来，声音压低。“您才是村长吧？”
老人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回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陈默脸上。他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一下。
“年轻人，眼神不错。”
话音刚落，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叮，您已发现真正的村长。触发隐藏任务:真正的委托。请前往真正的村长处接取任务。”
陈默愣住了。
老人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浑身骨头都生锈了，每动一下都费劲。
“那些人都往假货那儿挤，你倒是有意思。”他往前走两步，回头看陈默。“愣着干什么？跟上来。”
陈默站起来，跟上去。
老人走得慢，步子很小，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穿过人群，绕过那栋石头房子，往村子东边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有的屋顶塌了，有的墙裂了，用木头撑着。东边最尽头有一间小屋，木门歪着，门板上一道裂缝从顶部裂到底部，能看到里面的黑暗。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
陈默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和破窗户透进来的光。靠墙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扔着一条破毯子。床对面有一张桌子，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没点。墙角有一个柜子，柜门开着，空空的。
老人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年轻人，你能找到我，说明你有眼光。但光有眼光不够，还得有本事。”他看着陈默，眼睛里的浑浊褪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亮光。“我手里有一个任务，比外面那个假货给的任务难得多。你敢接吗？”
陈默看着他。“什么任务？”
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真正的村长向您发布长期连续任务。是否接受？任务1:击杀蛮蛮鸡x50，蹦蹦兔x50，奔奔野猪x1。任务奖励:神秘物品x1，经验值+300。”
陈默看着那行字。五十只鸡，五十只兔，一只野猪。外面那些玩家接的任务是两百只鸡，或者两百只兔，没有野猪。差四倍。
“接。”他说。
老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年轻人，有胆量。我看好你。”
他抬起手，一挥。
陈默眼前一花，再定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门外了。木门在他面前关上，啪嗒一声，门闩从里面插上。
陈默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任务面板。蛮蛮鸡，五十只。蹦蹦兔，五十只。奔奔野猪，一只。
他关掉面板，抬起头。
新手村外面的林子绿油油的，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已经有玩家在那边杀鸡了，喊叫声、技能爆炸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
陈默把手按在枪柄上，枪是凉的。
十万块。
他要定了。
他迈步往林子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那群还在假村长面前排队的玩家时，有一个人喊了一声“兄弟，组队不？一起刷鸡”，陈默没停，摆了摆手，走远了。
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少，光线暗了下来。前面有蛮蛮鸡在啄食，三五只一群，灰白色的毛，尾巴翘着，红冠子在暗处很显眼。陈默蹲下来，把火铳抽出来，瞄准最近的那只。
他扣下扳机。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蛮蛮鸡应声倒地，头顶飘出一个红色的数字。旁边几只鸡受惊，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陈默站起来，走过去把鸡捡起来。尸体化成白光，飘进他身体里，经验条跳了一下。
面板上显示:蛮蛮鸡1/50。
陈默把火铳插回腰后，往林子深处走。他边走边想，那个假村长给的任务是两百只，如果所有人都去打两百只，那他打五十只就能完成任务，而且他还有一只野猪。野猪是精英怪，不好打，但奖励肯定丰厚。关键是首杀。隐藏任务的触发条件是什么？真正的村长说了，他手里的任务比假货难，但没说是不是隐藏。也许，这才是首杀的关键。
他停下来，看着前面那只还在啄食的蛮蛮鸡。
得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