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也撤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融资负责人把邮件投到会议室大屏。
没有辱骂,没有指责。
措辞甚至很客气。
“鉴于近期玄医集团面临的重大不确定性,我方决定暂停本轮融资谈判,待相关调查结果及业务稳定性进一步明确后,再评估重启可能。”
三分钟前,另一家机构刚发来几乎相同的决定。
两笔融资,都没有正式签约。
所以不存在违约。
对方只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把钱收了回去。
苏婉清看完邮件。
“记入融资预测。”
“按到账为零重新算。”
融资负责人一怔。
“苏总,他们只是暂停,未必真的退出。”
“没进账户的钱,就当不存在。”
苏婉清合上电脑。
“从现在开始,现金流模型里不许再写‘预计融资到账’。”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
这只是今天第一刀。
九点四十,两家合作医院通知暂停新增玄医联合项目。
已有患者按照合规要求继续处理。
新增病例不再转入。
十点十五,一家核心药材供应商发来函件,要求将原来的六十天结算周期缩短至十五天。
十点二十七,第二家供应商要求补充履约保证。
十一点不到,财务部门已经收到七份重新确认付款安排的邮件。
玄医集团没有突然失去收入。
可所有人都开始提前拿钱。
这才是资本恐慌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谁需要公开宣布“玄医要倒”。
只要医院不再增加合作,投资人不再打钱,供应商不再愿意给账期,原本顺畅的资金循环就会一点点收紧。
董事会临时会议提前到十一点召开。
第一句话就有人提出:
“必须做风险隔离。”
苏婉清抬头。
说话的是董事赵启元。
“怎么隔离?”
“杨复初目前仍处于调查阶段。”
赵启元显然早有准备。
“集团应该发布正式声明,明确周德海事件属于杨复初个人诊疗行为,不代表玄医集团整体医疗体系。”
会议桌另一侧立刻有人皱眉。
“这等于切割创始人。”
“不是切割。”
赵启元道:“是法律主体风险隔离。”
“那回春堂是不是玄医体系的一部分?”
苏婉清问。
赵启元停了一下。
“是。”
“杨复初当时使用的诊疗记录是不是进入集团合规体系?”
“是。”
“合作医院转诊是不是集团安排?”
“是。”
苏婉清看着他。
“那你让我现在说,这是杨复初个人行为?”
赵启元脸色有些难看。
“苏总,现在不是争一句话严不严谨的时候。”
“恰恰是。”
苏婉清道。
“我们昨天刚对外宣布做核心诊疗流程独立性审查。”
“今天就把出事病例推成个人行为。”
“外面会怎么理解?”
没人回答。
答案很清楚。
集团顺风时把杨复初当品牌。
出事时把他变成个人。
这不是风险隔离。
是主动摧毁信用。
另一名董事开口:
“可以不用‘个人行为’这么重。”
“至少宣布杨复初暂停所有集团职务。”
“他现在本来就无法正常参与临床。”
“暂停职务有什么实际意义?”
“给市场信号。”
苏婉清问:
“什么信号?”
“集团和他已经拉开距离?”
对方沉默两秒。
“市场现在需要安全感。”
苏婉清把手里的笔放下。
“市场需要的是钱、业务和可验证的风险边界。”
“不是我们把创始人推出门。”
赵启元声音也冷了。
“如果不切割,融资怎么办?”
“合作医院怎么办?”
“供应商怎么办?”
“苏总,情义不能付工资。”
这句话让会议室彻底静下来。
苏婉清没有生气。
“你说得对。”
赵启元反而一怔。
下一秒,苏婉清打开桌边文件夹。
“所以今天不谈情义。”
“谈钱。”
一份新的现金流压力测试出现在屏幕上。
最上方写着——
极端情景。
融资到账:零。
新增联合项目收入:零。
现有合作新增转诊:零。
供应商账期:按十五天计算。
应收账款:按最悲观回收周期。
诉讼及调查准备金:单独冻结。
所有非核心扩张项目:暂停。
会议室里几名董事同时坐直。
财务负责人开始解释。
“我们昨天夜里重新核了三遍。”
“账面可自由支配现金,加上短期可回收应收款,扣除工资、场地、现有患者治疗、核心研发最低维持成本、供应商付款以及必要合规支出后——”
他切到最后一页。
“即使全部新增合作暂停,两笔融资一分钱不到账,集团也能维持九十二天。”
赵启元皱眉。
“九十二天?”
“是。”
“有没有算提前结算?”
“算了。”
“供应商全部要求提前?”
“按核心供应商账期同时收缩测算。”
“合作医院全部暂停?”
“新增项目全部按零。”
“现有业务恶化呢?”
财务负责人切出第二列。
“现有收入再下降百分之三十,仍有七十六天。”
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安静。
这几天外界一直在制造一种感觉。
玄医集团随时会断粮。
资本一撤,合作一停,供应商一逼债,公司就会立刻崩塌。
可现金流表把这种恐慌直接撕开。
会疼。
会收缩。
甚至可能失去一部分业务。
但不会明天死。
苏婉清看向董事会。
“三个月。”
“这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三个月后一定没事。”
“是三个月内,我们不需要跪着向任何一家机构换现金。”
她指向屏幕。
“融资撤,撤。”
“新项目停,停。”
“供应商要提前结算,只要合同和货物没问题,该付就付。”
“我们不拖欠。”
“也不求他们继续给账期。”
赵启元问:
“三个月以后呢?”
“用这三个月查清周德海。”
“完成诊疗体系独立性审查。”
“把能独立运行的业务保住。”
“砍掉暂时不产生核心价值的扩张。”
“如果三个月后证据仍然对我们不利——”
苏婉清停了一下。
“到时候再谈生死。”
她翻到下一页。
十二项非核心扩张项目。
全部暂停。
三处计划新增门店。
暂停。
海外展示中心。
暂停。
两个品牌营销项目。
暂停。
管理层年度奖金。
冻结。
董事津贴调整。
进入讨论。
赵启元脸色微变。
“董事津贴也动?”
苏婉清看向他。
“不是说情义不能付工资吗?”
“那就先从不用付工资的人身上省。”
会议桌另一侧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压了几天的情绪,终于有了第一次真正的释放。
赵启元脸色发沉,却无法反驳现金流表。
因为数字摆在那里。
董事会最终没有通过“与杨复初切割”的提案。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项决议。
杨复初在调查期间暂停新增临床活动,集团继续配合调查;现有业务进入九十天战时现金管理;任何部门不得未经授权对外讨论周德海死因。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两点。
苏婉清刚回办公室,秘书又送进来三份函件。
两份来自供应商。
一份来自合作机构。
她逐份看完。
“按合同处理。”
“能结的今天结。”
“有争议的让法务确认。”
秘书问:
“要不要优先保现金?”
“信誉也是现金。”
苏婉清道。
“该付的钱现在故意拖,明天所有供应商都会把我们当成快倒闭。”
当天傍晚,第一批提前结算款打出。
金额不小。
财务账户余额明显下降。
但两家原本准备停止供货的供应商,在收到款项后撤回了暂停发货通知。
消息传到董事群时,没人再提“马上切割”。
苏婉清没有庆祝。
三个月只是时间。
不是胜利。
晚上七点,九爷发来一份新的公开市场观察。
“你看这个。”
苏婉清打开。
不是玄医集团股票。
集团本身没有公开上市。
被盯上的,是几家与玄医合作较深的上市公司、医疗基金和供应链企业。
其中一家持有玄医相关项目权益的公司,近三天出现异常集中的融券卖出。
另一只与玄医合作消息高度绑定的医疗资产,也出现大量看跌仓位。
单独看,都能解释成市场避险。
可九爷把时间线放到一起后,问题出现了。
第一批明显增加的空头仓位,出现在周德海死亡消息大规模传播之前。
更早的一小批,则出现在——
周德海被送到回春堂当天。
那时候,人还没死。
苏婉清盯着交易时间。
“数据来源?”
“公开市场数据和合法商业终端。”
“能查到是谁?”
“现在不能。”
九爷答得很干脆。
“公开数据只能看到仓位和部分席位特征,不能直接指向最终受益人。”
“那就不要写名字。”
苏婉清把文件存档。
“继续做时间线。”
九爷却没有结束。
“还有一个重合。”
他发来第二张图。
其中一笔异常看跌头寸的建立时间,是周德海到达回春堂后的四十七分钟。
那时杨复初甚至还没有开始急救。
周德海也还活着。
而这笔仓位押注的方向只有一个——
玄医相关资产下跌。
苏婉清盯着那个时间点。
如果只是有人看到舆情风险提前避险,合理。
如果只是巧合,也合理。
可如果后面还能找到更多相同方向、相同时间窗口的资金——
那就意味着,在周德海死亡成为全国事件之前,已经有人提前押注玄医会出事。
九爷最后发来一句话。
“我又找到三笔。”
“三笔什么?”
“周德海死亡之前建立的空头仓位。”
“其中最早的一笔——”
“在他录那段死亡声明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