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大会的中场休息,比正式会议还热闹。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
有人端着咖啡低声讨论刚才的抢救。
有人拿着手机反复看网上已经流出的片段。
也有人站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说:
“杨复初这次真露脸了。”
“不是露脸,是立住了。”
“现场心梗抢救,那种场面谁敢作假?”
“威尔逊教授脸都变了。”
“最厉害的是他后面那段解释,没把中医讲成神话,也没踩现代医学。”
“对,这才吓人。他要是只会玄乎,专家们还能围攻。可他能把话说到现代医学体系里,别人就不好打了。”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会场里飘。
飘到媒体耳朵里。
飘到专家耳朵里。
也飘到一些外来代表耳朵里。
杨复初不喜欢被围着。
他从主会场出来后,绕到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窗外是江海市中心。
高楼,车流,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一切都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艾伦·霍普金斯。
欧洲圣桥医学研究中心。
“综合医学、疼痛治疗、神经调节。”
这些字看起来很漂亮。
也很专业。
可杨复初对这种漂亮的东西,一向不太信。
越漂亮,越要看里面藏没藏刀。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光滑地面上,声音很稳。
杨复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婉清。
她今天没有以苏氏集团总裁的身份上台,却来了大会现场。
一身浅灰色西装裙,外搭白色短外套,长发束起,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只是脸色仍有几分淡淡的白。
那是噬魂蛊留下的痕迹。
她站到杨复初身旁,看了眼他手里的名片。
“海外医学机构?”
杨复初把名片递给她。
“刚才给的。”
苏婉清接过,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
“圣桥医学研究中心。”
“你知道?”
“听过。”
苏婉清道。
“在欧洲确实有名,做神经调节、疼痛管理、术后康复和综合医学研究。”
“名声不差。”
杨复初看她。
“但你这表情,不像好事。”
苏婉清淡淡道:
“名声不差,不代表合同不狠。”
“他们这类机构,最擅长把传统医学、民间疗法、特殊技术包装成科研项目。”
“包装之后,专利、数据库、标准流程、商业授权,全都归他们。”
“原本的传承人,最后可能只剩一个顾问头衔。”
杨复初道:
“卖药方?”
“不止。”
苏婉清把名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蓝色纹路。
“他们卖的不是药方。”
“是控制权。”
正说着,艾伦·霍普金斯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女翻译。
另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金发,眼睛很浅,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艾伦依旧笑得温和。
“杨医生,苏小姐。”
他说中文很流利,显然已经知道苏婉清的身份。
苏婉清微微点头。
“霍普金斯先生。”
艾伦笑道:
“没想到苏小姐也在。”
“苏氏医疗和回春堂合作,我当然要来看看。”
苏婉清语气平静。
“更何况,杨医生不太擅长看合同。”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我认识字。”
苏婉清淡淡道:
“认识字和看得懂坑,是两回事。”
艾伦听懂了,笑容却没有变。
“苏小姐真直接。”
“合作谈判,直接一点效率高。”
苏婉清把名片放回桌上。
“霍普金斯先生刚才说想和杨医生合作,不知道是怎样的合作?”
艾伦示意助理打开平板。
平板上是一份英文合作框架。
女翻译刚想翻译,苏婉清已经伸手接过。
“不用,我看得懂。”
她低头快速扫过,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冷。
艾伦却仍旧保持着那种温和专业的笑。
“我们的设想是,邀请杨医生加入圣桥医学研究中心的东方医学专项计划。”
“我们会为杨医生提供国际研究平台。”
“包括伦理审批、病例登记、跨国多中心观察研究、顶级期刊发表机会,以及进入欧洲医疗体系的通道。”
他说得很漂亮。
每一个词都像镀了金。
国际平台。
顶级期刊。
跨国研究。
欧洲医疗体系。
这些东西,对很多医生来说,诱惑极大。
甚至足够改变职业命运。
艾伦继续道:
“杨医生今天展示的能力非常罕见。”
“但如果没有标准化,没有研究支撑,没有国际话语体系,它很难被世界理解。”
“我们可以帮您完成这一步。”
杨复初没有说话。
苏婉清也没立刻开口,只一页页往下看。
艾伦身后的金发男人终于开口。
他中文不如艾伦流利,说得有些硬。
“杨医生,您需要现代医学体系。”
“没有我们,您的技术只能留在地方小诊所。”
这话一出,苏婉清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杨复初抬眼看他。
“回春堂不是小诊所。”
金发男人笑了笑。
“抱歉,我不是贬低。”
可他语气里明明就是贬低。
苏婉清轻轻合上平板。
“霍普金斯先生,这份框架,我简单概括一下。”
艾伦微笑。
“请。”
苏婉清把平板放在桌上,指尖点在第一条。
“第一,杨复初需要接受你们机构的独家研究授权。”
“未来五年内,他所有针法、方药、临床病例与相关技术转化,都必须优先提交给圣桥医学研究中心。”
艾伦道:
“这是为了研究完整性。”
苏婉清没理会,继续点第二条。
“第二,所有研究产生的数据库、标准化模型、论文署名排序、专利申请和商业转化权,由圣桥主导。”
“杨复初作为技术提供方,享有顾问署名和部分收益分成。”
艾伦笑容微微一顿。
苏婉清点第三条。
“第三,未经圣桥书面同意,杨复初不得与其他海外机构、国内竞争性研究机构建立同类合作。”
“也就是说,你们要锁死他的国际合作渠道。”
艾伦解释:
“这是常见的排他条款。”
苏婉清抬眼。
“常见不代表合理。”
她继续道:
“第四,回春堂与苏氏医疗若参与项目,必须接受圣桥标准化监管。”
“相关临床数据需同步上传至圣桥数据库。”
“数据服务器在境外。”
她声音冷了下来。
“霍普金斯先生,你们要的不只是合作。”
“你们要的是病例数据、技术路径、标准制定权和商业控制权。”
艾伦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一点。
“苏小姐,这样说有些过于商业化。”
“医学研究需要规范。”
“没有规范,杨医生的技术无法走向世界。”
苏婉清看着他。
“走向世界,不等于把命门交给别人。”
金发男人皱眉道:
“苏小姐,您应该明白,传统医学如果不经过国际机构认证,很难获得主流医学认可。”
“杨医生今天的表现不错。”
“但医学界不会因为一次大会就接受他。”
“我们提供的是进入主流体系的机会。”
苏婉清淡淡道:
“你们提供的,是一张用英文写得很漂亮的卖身契。”
现场空气一下冷了。
女翻译都不敢开口了。
艾伦眉头微微皱起。
“苏小姐,这个说法并不友好。”
苏婉清回得更冷。
“这份合同也不友好。”
杨复初站在一旁,听得很安静。
他看合同确实不如苏婉清。
但他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邀请他做研究。
这是想把玄医九针、回春堂病例、《天医玄典》未来可能暴露的线索,全部框进他们的体系里。
一旦签下去,很多东西就不再只是他的东西。
甚至不再只是中医传承。
会变成别人的数据库、别人的论文、别人的标准、别人的专利。
他们会告诉世界:
这是圣桥研究中心验证并标准化后的东方医学技术。
至于杨复初?
也许会有名字。
也许会有照片。
也许会被邀请上台领奖。
可真正的根,会被拔走。
杨复初忽然想起玄清子临终前说过的话。
“医者入世,不是卖身入世。”
那时候他还没完全明白。
现在明白了一点。
江湖里的刀,是明晃晃的。
资本里的刀,是藏在合同里。
艾伦看向杨复初。
“杨医生,我希望您能亲自考虑。”
“您很年轻。”
“您的技术很特别。”
“世界很大,不应该被一家地方医馆限制。”
“圣桥可以给您实验室,团队,国际发表,甚至专门成立以您名字命名的项目中心。”
“您会成为国际综合医学领域的标志性人物。”
他说得诚恳。
也说得诱人。
旁边几个路过的医生听见,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这种条件,谁不心动?
国际机构主动邀请。
专门项目中心。
顶级期刊。
海外医疗体系通道。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杨复初看着他。
“病人呢?”
艾伦一怔。
“什么?”
“病人怎么办?”
艾伦笑了笑。
“当然,最终也是为了服务病人。”
杨复初道:
“合同里没写。”
艾伦笑容一僵。
杨复初指向平板。
“写了授权,写了数据库,写了论文,写了专利,写了收益。”
“没写穷人看不看得起。”
“没写急症能不能先救。”
“没写技术标准化后,谁有资格用。”
“没写你们把它卖成服务后,病人要花多少钱。”
“也没写回春堂还能不能先诊后钱。”
周围一下安静。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眼底浮出一丝很淡的笑。
这个人不会看复杂合同。
但他能一眼看见最关键的东西。
病人。
这两个字,才是所有漂亮条款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不能被忽略的东西。
艾伦沉默片刻。
“杨医生,医疗体系的运行需要成本。”
“研究需要成本。”
“商业化也不是坏事。”
“没有商业化,就没有规模化推广。”
杨复初点头。
“赚钱可以。”
“拿走不行。”
金发男人脸色不悦。
“杨医生,您可能不理解国际合作模式。”
“您以为靠个人能力能保护一项技术吗?”
“没有强机构支持,您的技术迟早会被模仿、被抢注、被边缘化。”
“与其被别人拿走,不如和我们合作。”
苏婉清冷声道:
“所以你们就是那个‘别人’?”
金发男人脸色一沉。
艾伦抬手拦住他。
“苏小姐,我们没有恶意。”
“只是希望用更成熟的体系,帮助杨医生。”
苏婉清往前一步,站到杨复初身侧。
她的身体明明还没完全恢复,脸色仍旧白。
可这一刻,她身上的气场一点不弱。
像刚刚在苏氏董事会上反杀内鬼的女总裁,又把那把刀带到了这里。
“霍普金斯先生。”
“回春堂的技术,可以研究。”
“可以合作。”
“可以建立联合课题。”
“可以公开发表。”
“也可以接受严谨审查。”
“但前提是——”
她一字一句道:
“主导权,必须在杨复初手里。”
“数据,必须在国内合规管理。”
“病例,必须经患者授权。”
“针法和方药,不能被你们排他锁定。”
“商业转化,必须保证公益诊疗通道。”
“任何以国际平台为名,试图控制玄医传承的条款。”
“免谈。”
艾伦脸色彻底没了笑。
周围的人听得心里发热。
这不是拒绝合作。
这是划底线。
可以谈。
但别想抢。
可以研究。
但别想吞。
可以走向世界。
但不是跪着走出去!
金发男人冷笑。
“苏小姐,您太强硬了。”
“强硬?”
苏婉清看向他。
“你们把技术拿走叫合作。”
“我们守住底线叫强硬?”
“你们写排他条款叫规范。”
“我们要平等叫不懂国际规则?”
“这套话术,留给别人。”
她抬手,把平板推回去。
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玄医,不卖身。”
这句话不大。
却像一记清脆耳光,打在那份漂亮合同上。
周围几个国内医生听得眼神都亮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说得好。”
“玄医,不卖身。”
“这才像话!”
艾伦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拿起平板,脸上的温和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温和像一层薄薄的假面。
“我明白了。”
“看来今天不是合适的谈判时间。”
“杨医生,苏小姐,我们后续可以继续沟通。”
杨复初道:
“不用沟通这份。”
艾伦看着他。
“完全拒绝?”
“改完再说。”
苏婉清补充:
“按我刚才说的底线改。”
艾伦微微一笑。
“我会向机构反馈。”
金发男人显然不满,还想说什么,被艾伦一个眼神压住。
几人离开前,艾伦看向杨复初,语气意味深长。
“杨医生,国际医学界的大门不是一直开着。”
“机会错过,可能就没有了。”
杨复初道:
“门关了,可以看窗。”
艾伦一怔。
杨复初又道:
“窗也关了,就不去。”
苏婉清差点没忍住笑。
艾伦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再会。”
他们转身离开。
走廊里,金发男人压低声音,用英文说道:
“他太固执了,那个女人也很麻烦。”
艾伦脸上温和彻底消失。
“有价值的人,通常都有脾气。”
“那怎么办?”
“先观察。”
艾伦回头看了一眼杨复初和苏婉清的方向。
“这种技术,如果不能合作,就必须评估风险。”
“风险?”
“他可能改变综合医学领域的格局。”
金发男人冷笑。
“一个地方医生?”
艾伦淡淡道:
“今天之前,你也这样想。”
金发男人沉默了。
两人进了贵宾休息室。
门关上。
艾伦打开电脑,登陆一套加密系统。
屏幕上出现圣桥医学研究中心的标志。
他输入一封英文邮件。
标题:
“Subject: Initiate observation — target: Yang Fuchu”
正文很短。
“目标具备异常临床判断能力及针刺急救潜力。”
“合作意向初步受阻。”
“目标身边存在强商业保护人,苏婉清。”
“建议启动观察程序,评估技术获取、合作替代及风险控制路径。”
邮件发送。
屏幕暗下去。
另一边。
侧厅窗边。
苏婉清看着艾伦离开的方向,神色并没有放松。
杨复初问:
“他们还会来?”
“会。”
苏婉清道。
“海外资本和机构,看见有价值的东西,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放弃。”
“他们比很多江湖人更有耐心。”
杨复初道:
“比白无常麻烦?”
苏婉清想了想。
“白无常要你的命。”
“他们要你的东西。”
“有时候,后者更麻烦。”
杨复初点头。
“那就都防。”
苏婉清看向他,忽然轻声道:
“你以后遇到合同,先给我看。”
杨复初道:
“你很会看坑。”
苏婉清淡淡道:
“我天天和坑打交道。”
他看了她一眼。
“累吗?”
苏婉清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微微一怔。
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苍白照得更明显。
她沉默片刻,轻轻一笑。
“累。”
“但还撑得住。”
杨复初道:
“撑不住就说。”
苏婉清看着他。
大厅里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人在喊下一场会议开始。
有人在谈合作。
有人在拍照。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点。
她轻声问:
“说了你能怎么办?”
杨复初想了想。
“扎针。”
苏婉清:“……”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
这笑很轻。
却比刚才在谈判桌上锋利冷静的样子,多了一点真实的暖。
“杨复初。”
“嗯?”
“你真是不会说好听话。”
“实话比较省事。”
苏婉清看着他,眼底笑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今天这句实话,我收下了。”
会场广播响起。
下午专题论坛即将开始。
杨复初收起名片,转身往会场走。
苏婉清跟在他身侧。
一个是刚被国际医学界盯上的玄医传人。
一个是刚在商战里杀出血路的女总裁。
他们都知道,新的敌人已经来了。
天机阁在暗。
海外机构在明。
一个要命。
一个要根。
而他们身后,回春堂、苏氏、病人、旧盟真相,全都被卷进了这场越来越大的风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