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地面那一下震动,像从苏家祖宅的骨头里传出来。
咚!
不响。
却沉。
沉得每个人心口都跟着一跳。
香炉里的烟一下乱了。
原本细细向上的青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猛地朝苏婉清卷去。
一缕。
两缕。
三缕。
眨眼间,那些烟绕着她转了一圈。
像蛇。
像线。
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苏婉清站在阵眼中央,脸色瞬间惨白。
后颈那道蛊纹猛地浮出来。
不再是淡淡的影子。
而是黑红色。
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她皮肤下画了一条活虫。
纹路从发际下方蔓延,细细弯弯,一路往颈侧爬。
疼!
不是皮肉疼。
是像有一只冰冷的小手伸进骨头里,把她的神经一根根往外扯!
苏婉清身体一晃,手里的香差点掉落。
秦叔脸色大变。
“小姐!”
他刚要冲上去,杨复初厉声道:
“别动!”
秦叔硬生生停住。
可眼睛已经红了。
“杨先生,她撑不住了!”
苏婉清确实快撑不住了。
耳边的婴儿哭声越来越响。
“哇……”
“哇……”
一声贴着一声。
像从地下爬上来。
像从香炉里钻出来。
又像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哭出来!
她眼前开始发黑。
祠堂、牌位、香炉、苏家人的脸,全都变得模糊。
她好像又看见那口黑井。
井口缠着红线。
井底有人哭。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井下喊她:
“下来……”
“下来……”
“你本来就该在这里……”
“你的血,本来就该还回来……”
苏婉清咬紧牙。
她想站住。
也必须站住。
杨复初说了,蛊坛动了,苏明哲出手了。
她不能倒。
不能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再一次得逞!
可疼痛一波一波压过来,像大浪拍碎礁石。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杨复初一步上前,接住她肩膀。
在外人眼里,苏婉清就是被阵眼冲倒了。
祠堂里瞬间炸开。
“婉清!”
“大小姐倒了!”
“我就说不能让她站那里!”
“杨复初,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破局?”
苏明礼最先喊起来:
“老太太!不能再让他胡来了!”
“婉清要是出事,他担得起吗?”
旁支众人也跟着乱了。
有人想上前。
有人往后退。
有人吓得脸色发白。
更多人把矛头指向杨复初。
“是他让婉清站到阵眼上的!”
“明知道危险,还让她过去!”
“这不是救人,是害人!”
“一个外来的山野郎中,懂什么苏家祠堂?”
苏老太太脸色也变了。
她拄着拐杖,声音发颤:
“杨复初!”
“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秦叔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救苏婉清。
可杨复初不让动。
他只能信。
哪怕心里像被刀割,他也只能信!
苏明哲站在人群前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急切。
“婉清!”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里满是关切。
“杨先生,你不是说能压住她体内的蛊吗?”
“为什么会这样?”
“你让她站到阵眼上,现在蛊发作得更厉害。”
“你是不是判断错了?”
判断错了。
这四个字太重。
如果杨复初判断错,苏婉清就是被他亲手推进危险里。
苏明哲继续道,声音沉痛:
“杨先生,若你没有把握,早该说。”
“苏家不是不讲理的人。”
“可你不能拿婉清的命去赌!”
说得真好。
句句关心。
句句担忧。
句句都像站在苏婉清这边。
可杨复初看见了。
苏明哲袖口下,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那不是害怕。
是兴奋之后还没压住的抖。
他的指尖有一道细小伤口。
黑红色血线从伤口处蔓延,沿着腕骨往上跳。
别人看不见。
杨复初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引蛊的线!
苏婉清靠在杨复初臂弯里,额头全是冷汗。
她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用尽力气,轻轻抓住杨复初的袖口。
“别……”
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别让他……跑……”
杨复初低头看她。
这个女人疼成这样,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
而是别让凶手跑。
他眼神沉了沉。
“放心。”
他抬手,一枚银针刺入苏婉清后颈。
不是压蛊。
是护神。
针一落下,苏婉清身体猛地一颤,眼底那股涣散终于稳住一点。
可蛊纹还在发亮。
黑红色越爬越深。
祠堂下方,蛊坛震动也越来越强。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心跳。
像那座藏了十五年的黑坛子,终于活了过来。
香炉里的烟疯狂回卷。
供桌上的烛火被压得一低再低。
牌位前的长明灯也开始摇晃。
苏家众人彻底慌了。
“地还在震!”
“祠堂下面真有东西?”
“快把婉清扶出去!”
有人冲过来想拉苏婉清。
杨复初抬眼一扫。
“谁碰她,谁死。”
那人脚步猛地僵住。
这一句冷得像刀。
不是吓唬。
是真的警告。
秦叔立刻挡到苏婉清身前,沉声道:
“都退后!”
苏明哲眼神微微一变。
到这种时候,秦叔竟然还信杨复初。
苏婉清疼成这样,杨复初还不带她离开阵眼。
他想干什么?
难道……
不可能。
苏明哲心里一跳,又很快压下去。
蛊坛已经催动。
噬魂蛊也已经发作。
杨复初现在只能救苏婉清,绝不可能分心反制。
只要再等片刻。
再等片刻,苏婉清就会神志崩溃!
到时候,杨复初百口莫辩。
苏家众人会把他当成害苏婉清的人。
而他苏明哲,仍然是那个关心堂妹、维护家族的人。
苏明哲眼底那抹阴冷刚刚浮起。
下一瞬。
杨复初忽然笑了。
很轻。
却让他心口猛地一凉。
杨复初扶着苏婉清,缓缓抬起头。
“等你好久了。”
苏明哲脸色一僵。
“杨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把苏婉清轻轻交给秦叔。
“扶住她。”
秦叔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托住苏婉清。
“小姐!”
苏婉清疼得脸色惨白,却艰难点头。
“我没事。”
杨复初站起身。
他站在阵眼旁,目光扫过香炉、牌位、地面青砖,最后落在苏明哲身上。
祠堂下方的震动还在加剧。
咚!
咚!
咚!
像一只怪物在地底敲门。
苏明哲强撑镇定。
“杨复初,你现在不救婉清,看我做什么?”
杨复初道:
“因为救她之前,要先抓你。”
祠堂里所有人脸色大变。
苏明哲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抓我?”
“你疯了吗?”
“婉清出事,是你让她站到阵眼上!”
“你现在想把责任推给我?”
旁支众人也立刻喊起来:
“就是!”
“他开始甩锅了!”
“婉清倒下,他就说是明哲害的?”
“老太太,不能再让他胡说!”
苏老太太看向苏明哲,又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
“你有证据?”
“有。”
杨复初抬起手。
指间,三枚银针寒光微闪。
“现在就给你们看。”
苏明哲心里猛地一紧。
他刚要开口。
杨复初忽然闭眼。
一息之后,他低喝:
“阵起!”
两个字落下。
祠堂下方,原本狂震的蛊坛忽然一顿。
紧接着,地面青砖缝隙里,有几道极淡的金色针影亮起。
不是灯光。
是昨夜杨复初在地下蛊坛周围布下的十二枚银针,被蛊气反冲后激发出的阵纹!
祠堂众人看不见地下蛊坛。
但能看见地面。
阵眼四周,几道细细的纹路亮了一瞬。
从苏婉清脚下,向祠堂四角蔓延。
像一张早就布好的网。
苏明哲脸色骤变。
“不可能……”
声音很低。
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见。
可杨复初听见了。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会在祭祖时催蛊?”
“你以为我真让苏婉清站上阵眼送死?”
“苏明哲。”
杨复初眼神冷得像冰。
“你以为只有你会布局?”
话音落下。
地下蛊坛那边,十二枚银针同时震动。
四张镇蛊符边缘黑气翻涌。
苏明哲用指尖血催动的蛊引,本来顺着吞凤局气脉往苏婉清身上冲。
可现在,气路被杨复初提前改了。
蛊气冲到一半,像撞上一面墙。
随后,硬生生调头!
反噬!
香炉里的烟猛地一卷。
原本缠向苏婉清的烟线,突然断开,转头朝苏明哲扑去。
苏明哲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后退。
可来不及了。
烟线像活蛇,绕着他的手腕一缠。
正缠在他刚刚滴血的指尖上!
“啊!”
苏明哲第一次失声惨叫。
手指像被烧红的铁丝勒住,猛地缩回袖中。
可蛊气已经顺着血口钻了进去。
腕骨处的黑红血线,瞬间暴起!
从手腕爬向小臂。
又从小臂窜向肩膀。
速度快得吓人。
苏明哲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撞翻了旁边的小几。
“明哲!”
苏家众人吓傻了。
“他怎么了?”
“他手上是什么东西?”
“黑线!”
“他身上怎么也有黑线?”
苏明哲捂着手腕,整个人剧烈发抖。
他想藏。
想遮。
可黑红线已经爬上脖子,沿着皮肤鼓起一道道细小纹路。
像一群虫子在血管里乱钻。
苏老太太脸色骤然发白。
“明哲……”
苏明哲咬牙,强行装作不知。
“我……我不知道……”
“是杨复初!”
“是他害我!”
“他刚才喊了阵起!”
“是他做的手脚!”
杨复初看着他。
“你不滴血,阵不会反。”
苏明哲脸色一僵。
苏婉清在秦叔搀扶下缓缓抬头。
她脸色仍白,眼神却清明。
“滴血?”
她看向苏明哲的手。
“明哲哥,你手怎么破了?”
苏明哲本能地把手往袖子里缩。
可这个动作,在此刻就是最大的破绽。
秦叔眼神暴怒。
一步上前,直接扣住苏明哲手腕。
“拿出来!”
苏明哲挣扎:
“放开我!”
秦叔手上用力,硬生生把他的右手扯了出来。
指尖上,一道针眼般的伤口还在冒血。
血不是鲜红。
是黑红色。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冒出淡淡腥气。
苏家众人脸色大变。
“这血怎么是黑的?”
“他刚才真的滴血了?”
“他为什么要在祭祖时滴血?”
“难道蛊真的和他有关?”
苏明哲额头汗如雨下。
“不是!”
“我没有!”
“这是刚才不小心划破的!”
杨复初淡淡道:
“那你袖子里是什么?”
苏明哲脸色瞬间变了。
他左手猛地按住袖口。
可秦叔更快。
他一把抓住苏明哲袖子,狠狠一扯。
刺啦!
布料裂开。
一小张吸了血的黑色符纸,从袖中掉落。
符纸落地的一瞬间,祠堂里那股婴儿哭声忽然又响了一下。
“哇……”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家众人头皮发麻。
苏老太太身体一晃,差点站不住。
苏婉清看着那张黑符,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失。
“苏明哲。”
她声音很轻。
“真的是你。”
苏明哲脸色扭曲。
“不是我!”
“有人陷害我!”
“这符纸我不知道哪来的!”
杨复初道:
“你房间里,还有一只黑色蛊盅。”
苏明哲眼珠猛地一缩。
这一缩,所有人都看见了。
秦叔怒火彻底压不住。
“畜生!”
“你竟然真的养蛊害小姐!”
苏明哲知道自己露了破绽,眼神忽然凶狠。
他猛地挣开秦叔,转身就想往祠堂外冲。
可刚跑两步,地面阵纹再次一亮。
地下蛊坛传来一声闷震。
咚!
苏明哲整个人猛地僵住。
黑红线从脖颈一路爬上脸颊。
他眼睛充血,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有东西正在从他体内往外钻。
“啊——”
他捂住胸口,痛得弯下腰。
杨复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被自己养的东西咬,感觉如何?”
苏明哲抬头,眼里全是怨毒。
“杨复初……”
“你坏我好事!”
“不是我坏你事。”
杨复初道。
“是你太急。”
苏明哲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抓到我,就能解她的蛊?”
“做梦!”
“噬魂蛊入体十五年,早和她的命连在一起。”
“你救不了她!”
苏婉清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白。
可下一秒,杨复初的声音就响起:
“那是我的事。”
“不是你能决定的。”
苏明哲疯狂笑了起来。
“哈哈哈!”
“你真以为你是谁?”
“神医?”
“救世主?”
“你连她身上的蛊源在哪都不知道!”
“你连柳家藏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连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
“你凭什么救她?”
这番话一出,祠堂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柳家。
二十年前。
苏明哲竟然真的知道!
苏老太太的身体抖得厉害。
“明哲……”
“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明哲转头看她,眼神里再也没有平日的温和。
只剩讥讽和怨恨。
“我做了什么?”
“老太太,你不是最清楚吗?”
“当年要不是你们默认,苏婉清身上的蛊能种下?”
祠堂里死一般安静。
苏老太太脸色惨白如纸。
“我没有……”
“你没有?”
苏明哲冷笑。
“你只是闭嘴。”
“你只是装瞎。”
“你只是觉得牺牲一个女娃,换苏家二十年平安,很值!”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劈得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苏婉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看向苏老太太。
“奶奶。”
“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老太太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清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比蛊发作时还冷。
秦叔也震住了。
他想过苏家有人害小姐。
却没想到,老太太可能早就知道!
杨复初没有急着追问老太太。
他盯着苏明哲。
“谁给你的蛊盅?”
苏明哲喘着粗气,黑血已经从嘴角溢出来,却仍在笑。
“你想知道?”
“去问天机阁啊。”
“去问柳家啊。”
“去问你胸口那块盘龙玉佩,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怕!”
杨复初心口的盘龙玉佩微微发热。
祠堂下方的蛊坛震得更厉害。
苏明哲体内的反噬也越来越重。
黑红线爬满他的脸,像一张虫网。
他忽然捂住胸口,身体剧烈一抽。
哇!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黑血落在青砖上,发出滋滋声。
苏家众人尖叫着后退。
苏明哲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着地,嘴里不断涌出黑血,眼神却死死盯着苏婉清和杨复初。
怨毒。
不甘。
还有一丝恐惧。
杨复初低头看着他,声音冰冷:
“现在。”
“轮到你说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