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祖宅白天很讲规矩。
谁走哪条廊,谁进哪间厅,谁见老太太,谁去厨房传话,都有分寸。
可到了夜里,规矩就像一层旧纸。
风一吹,纸后面的脏东西就露出来了。
苏明哲刚离开书房没多久,秦叔便亲自来找杨复初。
他脸色很沉,手里拿着一张老宅平面图。
“杨先生。”
“你让我查祖宅修缮记录,我查到一处不对。”
杨复初坐在偏房里。
桌上放着那只封住蛊线的小瓷瓶。
瓶里那截黑红蛊线盘在底部,一动不动。
像死了。
可杨复初知道,它没死。
它只是在装死。
蛊这种东西,越安静,越说明它在等。
“哪里不对?”
秦叔把平面图摊开。
“祠堂下面,二十年前没有地下室。”
“可十五年前那次大修后,图纸上多了一段空白夹层。”
“档案里写的是防潮排水层。”
“但我问过几个老工人。”
秦叔声音更低。
“他们说,当年施工时,有一批人半夜进过场。”
“不是苏家的人。”
“也不是正常装修队。”
杨复初看向图纸上祠堂后方那块空白。
“十五年前?”
秦叔点头。
“差不多就是小姐噬魂蛊稳定成纹的时候。”
屋里一下冷了几分。
十五年前。
苏婉清还是个孩子。
她不懂家族争权,也不懂苏氏医疗项目,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住。
可那时候,已经有人在苏家祖宅地下动了手脚。
祠堂。
香炉。
吞凤局。
噬魂蛊。
地下夹层。
这些东西连起来,答案已经很近。
杨复初收起瓷瓶。
“带路。”
秦叔低声问:
“小姐那边……”
“别告诉她。”
秦叔一顿。
“小姐知道会生气。”
“她现在需要休息。”
杨复初道:
“那地方阴气重,她不能靠近。”
秦叔沉默片刻,点头。
“我明白。”
苏婉清确实不能去。
她身上的噬魂蛊刚被压住,后颈蛊纹还没稳。
如果地下真有蛊坛,她一靠近,体内的蛊必定会有反应。
轻则头痛幻听。
重则当场发作。
这是拿命冒险。
秦叔亲自带路。
两人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祠堂后方的小院。
这地方白天很少有人来。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桂树,枝叶压得很低。地面铺着青砖,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砖缝里长满暗绿的苔。
空气潮湿。
还带着一点腥甜味。
秦叔皱眉。
“以前没觉得味道这么重。”
杨复初看了一眼地面。
“白天香火味压着。”
“现在香炉裂了,蛊气藏不住。”
秦叔脸色更难看。
他走到院角一口废井旁。
废井上压着石板,石板边缘爬满青苔。
“老工人说,十五年前大修时,这口废井被封过。”
“祠堂后方那个防潮层,也是从这里下去施工。”
杨复初蹲下身,手指摸过石板边缘。
青苔下面,有一圈极浅的红线。
颜色几乎和砖缝混在一起。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闻了闻。
“血灰。”
秦叔眼神一沉。
“人血?”
“混了蛊灰。”
杨复初起身。
“打开。”
秦叔叫来两个心腹。
老丁。
阿成。
两人跟了他多年,话不多,手稳。
秦叔只说一句“听杨先生的”,他们便没再多问。
撬棍卡进石板缝隙。
两人一起发力。
咯吱。
石板慢慢移开,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一股冷气从底下冒出来。
不是普通地下潮气。
而是腐腥、香灰和血味混在一起的阴冷。
老丁脸色一变。
“秦叔,这下面味道不对。”
秦叔沉声道:
“守住外面。”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靠近。”
老丁和阿成立刻点头。
石板完全移开后,井口露了出来。
下面不是废井。
是一条窄窄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秦叔拿出手电。
光照下去,只能照到一段湿滑石阶。
墙壁上有水痕。
还有极细的黑红纹路。
像树根。
又像血管。
一路往深处爬。
秦叔声音发寒:
“苏家祖宅下面,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杨复初道:
“有人不想让你们知道。”
“十五年了。”
秦叔压着火。
“整整十五年。”
“他们就在小姐家里,在祠堂底下,养这种东西!”
杨复初看他一眼。
“火气收一收。”
“下面的东西喜欢人怒。”
秦叔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住。
“我跟你下去。”
杨复初拿出两张黄符。
一张贴在井口。
一张递给秦叔。
“放胸口。”
秦叔接过,认真放好。
“有用?”
“有用。”
“能挡蛊?”
“挡不住。”
秦叔一愣。
杨复初道:
“但能提醒我你出事了。”
秦叔:“……”
这种时候,听起来实在不算安慰。
可他还是把黄符放得更贴身了一点。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冷。
手电光打在墙壁上,能看见一层潮湿水珠。
水珠泛着微红。
像墙在出血。
石阶很窄。
两个人并排都困难。
头顶低,脚下滑,踩上去还有种软腻感。
秦叔低头一看,鞋底沾了一层黑灰。
像香灰,又比香灰黏。
“这是什么?”
“蛊灰。”
“这么多?”
“说明下面养得久。”
秦叔的脸更沉。
走了二十几级台阶,前方出现一扇窄石门。
没有门把手。
门中间刻着一个圆形图案。
像眼睛。
又像一只闭合的虫卵。
杨复初伸手按在门上。
石门冰凉。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钻。
口袋里,那枚天机铜钱轻轻一震。
杨复初眼神沉下去。
果然。
又是天机阁的气息。
秦叔握紧短棍。
“打不开?”
杨复初没答。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把一点血点在石门图案上。
血刚落下,图案里立刻浮出几道黑红纹路。
像被唤醒了。
秦叔下意识上前半步。
“动了!”
杨复初又取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在石门图案边缘三处。
左上。
右下。
正中偏阴位。
三针落下,黑红纹路一顿。
下一秒,石门里传来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道缝。
冷气轰地涌出来。
秦叔忍不住后退半步。
那味道太重了。
像腐烂的肉泡在药酒里,又混着奶腥味和烧焦的纸灰。
恶心得人胃里翻。
秦叔脸色发白。
“这下面到底养了什么?”
杨复初眼神冷冽。
“蛊坛。”
石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地下石室。
不算大。
四周墙壁潮湿发黑。
地面中央,砌着一个半人高的圆坛。
坛子用黑色石头垒成,外面缠着一圈圈红线。
红线早已发暗,有些地方凝成黑红色块状物。
像干血。
坛子四周,摆着七盏小灯。
灯油暗红。
火苗幽蓝。
一跳一跳,把石室照得像鬼屋。
坛前摆着一只小香炉。
香炉里插满烧剩的黑香。
黑香灰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坟。
更让秦叔头皮发麻的是,坛子周围的地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
有些像字。
有些像虫。
有些像人的手脚被扭成怪形。
所有符纹,最后都连向坛子中心。
杨复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目光扫过石室。
“吞凤局的根在这里。”
秦叔声音发寒:
“这就是害小姐的东西?”
“不是全部。”
杨复初道:
“但这是祖宅里的蛊坛。”
“苏婉清身上的噬魂蛊,至少有一部分靠它养着。”
秦叔眼睛发红。
“毁了它!”
“现在就毁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
杨复初一把按住他。
“不能毁。”
秦叔猛地回头。
“为什么不能?”
“它害了小姐这么多年!”
“现在找到了,还不毁?”
他的声音压不住怒。
如果不是杨复初拦着,他真想一棍砸上去。
砸碎。
烧掉。
把这脏东西挖出来,丢到太阳底下晒成灰!
杨复初看着蛊坛。
“现在毁了,幕后的人会立刻察觉。”
秦叔咬牙。
“察觉就察觉!”
“抓苏明哲,审他!”
“蛊坛毁了,小姐不是更安全吗?”
杨复初摇头。
“没这么简单。”
“这坛只是母坛的一部分。”
“真正的蛊源未必在这里。”
“如果现在毁掉,对方会断尾。”
“苏明哲会装傻。”
“柳家线会断。”
“天机阁会缩回去。”
他停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苏婉清会被反噬。”
秦叔脸色骤变。
“反噬?”
杨复初指着坛子外面的红线。
“这些线,和她体内蛊纹有呼应。”
“强行毁坛,就像把绑在她魂上的线一把扯断。”
“运气好,吐血昏迷。”
“运气不好,蛊醒。”
秦叔浑身一僵。
蛊醒。
昨晚苏婉清发作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头痛。
幻听。
看见火。
说有人叫她去死。
那还只是被引动。
如果真的蛊醒,后果他不敢想。
秦叔攥紧短棍,手背青筋暴起。
“难道就这么放着?”
“不放着。”
杨复初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卷银针。
“它既然是对方用来养蛊的坛。”
“也可以反过来用。”
秦叔一怔。
“反过来?”
“在坛周围布阵。”
“让它看起来还正常。”
“但只要有人再动它,就会被我反咬一口。”
秦叔眼神一亮。
“你要埋陷阱?”
“嗯。”
杨复初走进石室。
刚迈进一步,七盏幽蓝小灯同时晃了一下。
像被人看见了。
秦叔跟在后面,心里直发毛。
这地方太压抑。
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皮上。
杨复初绕着蛊坛走了一圈。
地上七道主纹,分别连向祠堂、正厅、东厢、前院水缸、后院废井、老太太住处,以及苏婉清小时候住过的旧房。
最深的一道,正通向苏婉清旧房。
杨复初眼神冷了几分。
“她小时候住哪?”
秦叔脸色更难看。
“东侧小楼。”
“小姐五岁前一直住那里。”
“后来大病,才搬到主楼。”
杨复初蹲下身,用银针挑开那道符纹边缘的灰。
灰下,有一小截红线。
红线里缠着发丝。
很细。
黑亮。
秦叔声音发颤。
“那是……”
“头发。”
“小姐的?”
“多半是。”
秦叔眼睛几乎喷火。
“这些畜生!”
杨复初把红线挑出,放进小瓷瓶。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直接毁了?”
秦叔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他声音嘶哑。
“他们用小姐的头发、血、气,养了这个坛。”
“强毁,就是伤她。”
杨复初点头。
“所以要慢慢拔。”
他说完,从针卷里取出十二枚银针,又取出四张黄符。
这四张符和普通黄纸不同。
符线更复杂,朱砂中带着一点暗金。
这是玄清子留下的镇蛊符。
数量不多。
但眼前这坛,值得。
他先在蛊坛四角各压一张镇蛊符。
虽然蛊坛是圆形,但符阵要立四方。
东压木。
西压金。
南压火。
北压水。
中间以银针定土。
四符落下,蛊坛外层红线轻轻一颤。
像察觉到危险。
坛内传出极细的摩擦声。
沙沙。
沙沙。
秦叔背后寒毛都立起来。
“里面有东西?”
杨复初没答,开始布阵。
第一针,钉在东南符纹交汇处。
第二针,钉在红线暗结处。
第三针,钉在坛脚阴位。
第四针,封向苏婉清旧房那道符纹。
第五针,压住香炉连线。
第六针,反锁废井口。
银针一枚枚落下。
每一针都扎得极稳。
不是扎人穴位。
是扎地脉气口。
秦叔看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石室里的冷气在变。
刚进来时,那股冷像潮水一样往身上扑。
现在,随着银针落下,冷气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
不再乱冲。
也不再外泄。
杨复初额头慢慢冒汗。
这阵比给人扎针更耗神。
人有脉。
地也有脉。
蛊坛借的是祖宅气脉,动一针错一分,就可能惊动坛里的东西,甚至牵动苏婉清体内的噬魂蛊。
第九针落下时,坛内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坛壁。
秦叔猛地举起短棍。
“动了!”
杨复初低声道:
“别慌。”
第十针落下。
咚!
这一次更响。
坛外缠着的红线开始绷紧,像活过来的血管。
杨复初手上速度更快。
第十一针。
第十二针。
十二针落完。
四符成阵。
蛊坛周围的符纹,忽然全部暗了一瞬。
石室里的幽蓝灯火,也齐齐一矮。
秦叔屏住呼吸。
“成了?”
杨复初没答。
他咬破指尖,在蛊坛正前方地面画了一道短短的血线。
血线一落,十二枚银针同时轻颤。
嗡。
声音很轻,却像一只看不见的钟,在地下敲响。
蛊坛里猛地传出尖细的抓挠声。
刺啦。
刺啦。
像指甲刮石头。
秦叔脸色发白。
“里面到底是什么?”
杨复初盯着蛊坛。
“蛊胎。”
秦叔眼皮一跳。
“蛊胎?”
“噬魂蛊的伴生胎。”
“它不是真正的婴儿。”
“但会模仿婴儿哭声。”
“专门乱人心神。”
秦叔后背发凉。
这些人到底多狠,才会在苏家祖宅下面养这种东西!
杨复初拿出小瓷瓶。
瓶里那截从祠堂香炉取出的蛊线,忽然开始动了。
它像闻到蛊坛的气,疯狂撞击瓶壁。
叩叩叩!
叩叩叩!
秦叔头皮发麻。
“它在叫?”
“它想回去。”
“让它回?”
“不。”
杨复初把瓷瓶放在阵眼旁边。
“让它以为能回。”
秦叔一怔,随即明白。
这是诱饵。
蛊线想回蛊坛。
蛊坛想收蛊线。
幕后之人也许会通过这条联系察觉异常。
但杨复初现在反布符阵,就是要让对方以为蛊线还在坛的控制里。
等对方下一次催动。
就会被符阵反咬。
秦叔低声道:
“那对方会不会发现我们动过手?”
“不会立刻发现。”
杨复初道:
“我没毁它。”
“只是把外面的路改了。”
“它还在响,灯还在燃,红线还在动。”
“对方远远感应,只会觉得坛受了惊,但没破。”
秦叔问:
“那他会来查看?”
“会。”
杨复初眼神微冷。
“或者派人来。”
秦叔重重点头。
“我会布人。”
“不要太明显。”
“明面上还是祠堂封禁。”
“暗里盯废井、祠堂、东侧小楼和苏明哲。”
“明白。”
就在这时,蛊坛里忽然安静下来。
抓挠声没了。
撞击声也没了。
七盏幽蓝灯火,一动不动。
安静得过分。
秦叔心里一紧。
“怎么没声音了?”
杨复初眼神更沉。
“它在听。”
“听什么?”
话音刚落。
蛊坛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哭。
“哇……”
声音很小。
像刚出生的婴儿饿了,在黑暗里哭了一下。
秦叔浑身一僵。
那哭声太真了。
软的,细的,还带着奶腥气。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阴冷石室、黑红蛊坛、满地符纹,他几乎会以为坛子里真的关着一个孩子。
“哇……”
第二声响起。
更清楚。
哭声撞上潮湿墙壁,又绕回耳边。
秦叔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像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井边哭。
后颈有红线。
远处有火在烧。
他心神一震,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
“杨先生!”
“这哭声会乱神!”
杨复初已经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自己虎口。
疼痛压住心神。
他看着蛊坛,声音冷得像冰:
“我知道。”
蛊坛里的哭声越来越细。
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哇……”
“哇……”
哭声里,还夹着模糊呢喃。
像在喊人。
又像在叫娘。
秦叔额头冒汗,短棍差点握不住。
杨复初抬手,一张黄符贴在他胸口。
“闭耳。”
秦叔立刻照做。
杨复初却没有闭耳。
他必须听。
蛊哭不是乱哭。
它哭出来的节奏,藏着布坛时的气路。
听清了,才能找到母坛真正的方向。
哭声一阵阵传来。
婴儿般。
细弱。
委屈。
可在杨复初耳中,那不是孩子。
是恶蛊在学人。
学最让人心软、最让人失神的声音。
玄清子曾经说过:
“医者要有慈悲心。”
“但不能有糊涂心。”
“真孩子哭,你要救。”
“邪物学哭,你就要下针。”
杨复初缓缓抬手。
最后一枚金针出现在指间。
他没有刺向蛊坛。
而是刺在自己刚画下的血线正中。
金针落下。
哭声猛地停住。
下一瞬,蛊坛里传来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啼哭!
“哇——”
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婴儿。
像虫群在惨叫。
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
秦叔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杨复初却站得很稳。
十二枚银针齐齐震动。
四张镇蛊符边缘发黑。
蛊坛外的红线疯狂扭动,想挣脱,却挣不脱。
杨复初看着坛子,声音低沉:
“哭吧。”
“哭得越大。”
“找你的人来得越快。”
蛊坛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听懂了。
石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只有七盏幽蓝小灯,一跳一跳。
照着杨复初冷静的脸。
照着秦叔发白的手指。
也照着那座藏在苏家地下十五年的黑色蛊坛。
片刻后,蛊坛深处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像婴儿哭到最后,忽然学会了笑。
秦叔浑身发寒。
杨复初眼神微眯。
下一秒,那声音又变回哭声。
“哇……”
“哇……”
这一次,哭声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像是在告诉他们: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