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玉佩一露出来,苏家正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苏老太太脸色骤变。
那张原本威严冷硬的脸,忽然没了血色。她死死盯着玉佩,眼神里不只是惊讶。
还有惊恐。
还有心虚。
更像是一段被她压了二十年的旧事,突然从地底爬了出来。
苏婉清看着奶奶的反应,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从小到大,见过苏老太太发怒,见过她训人,也见过她在家族会上几句话压住一屋子男人。
可她从没见过老太太这样。
像见了鬼。
不。
比见鬼还可怕。
鬼是外头来的东西。
而这块玉,明显是从苏家的旧事里爬出来的。
苏明哲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
他看了看苏老太太,又看向杨复初,笑着开口:
“奶奶,您怎么了?”
“不过是一块玉佩而已。”
“古玩玉器,苏家见得还少吗?”
话说得轻巧。
可语气里的急,谁都听得出来。
杨复初握着盘龙玉佩,看向苏老太太。
“老太太认得?”
苏老太太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从旧梦里醒过来,硬生生把脸上的失态压了下去。
“不认得。”
三个字,很硬。
硬得像临时砌出来的一堵墙。
杨复初没有逼问,只淡淡道:
“不认得最好。”
苏老太太眼神一沉。
“你什么意思?”
“认得,就要解释。”
杨复初把玉佩收回衣内。
“解释起来,未必好听。”
正厅里几个苏家人脸色都变了。
“你太放肆了!”
“这里是苏家祖宅!”
“老太太问你话,你还敢阴阳怪气?”
“婉清,你带回来的人,就是这种规矩?”
苏婉清坐在一旁,脸色仍白,却慢慢抬眼扫过众人。
“他救过我的命。”
“也刚查出有人在苏家对我下手。”
“如果你们觉得规矩比命重要,那就继续说。”
这句话落下,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婉清平时说话不高声。
可她一旦冷下来,苏家年轻一辈里,还真没几个人压得住她。
苏明哲微微一笑,出来打圆场。
“婉清,大家不是这个意思。”
“祖宅毕竟是苏家根基。”
“杨先生刚进门,就说祖宅风水被改,又说什么蛊引、阴线。”
“这种话传出去,对苏家影响多大?”
他看向杨复初,语气温和,眼神却藏着针。
“杨先生,你是医生,会看病,我们尊重。”
“可祖宅和风水这种事,不能随便开口。”
“一句话,就能让苏家上下人心不稳。”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明哲说得对。”
“祖宅好好的,怎么可能被改?”
“我们这么多人住了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事。”
“倒是婉清这几年身体不好,未必就是祖宅问题。”
“女人身体弱些,也正常。”
这句话一出来,苏婉清眼神骤冷。
秦叔的脸也沉了。
女人身体弱些也正常?
她被噬魂蛊缠了十几年。
昨夜差点神志崩溃。
到了这些人嘴里,竟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身体弱些”。
杨复初看向说话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一愣。
“苏明礼。”
“三房的?”
苏明礼皱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复初淡淡道:
“你肝火旺,口臭,眼白发黄,最近酒色过度。”
正厅里顿时有人憋笑。
苏明礼脸一下涨红。
“你胡说八道!”
杨复初道:
“你身体也弱。”
“男人身体弱些,也正常。”
苏婉清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秦叔低下头,强行压住笑。
苏明礼气得手指都抖了。
“你!”
苏明哲立刻沉声道:
“杨先生,够了。”
“这里不是回春堂,不是你随便羞辱人的地方。”
杨复初看向他。
“你一直想把话题从祖宅上移开。”
苏明哲眼神微变。
“我只是不想苏家被你几句胡话搅乱。”
“那就证明我是胡话。”
“怎么证明?”
杨复初转头看向苏老太太。
“打开祠堂。”
四个字一出,正厅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祠堂!
苏家祠堂在正厅后方,是苏家祖宗牌位所在。
平日里除了祭祖、年节、家族大事,旁支年轻人都不能随便进。
更别说杨复初这种外人。
苏老太太脸色一沉。
“你想进苏家祠堂?”
杨复初道:
“不是想。”
“是必须。”
苏明哲立刻厉声道:
“放肆!”
“你一个外人,也配进苏家祠堂?”
苏明礼也跟着喊:
“就是!”
“你以为救过婉清,就能踩到苏家祖宗头上?”
“奶奶,不能让他进去!”
“这要传出去,苏家脸往哪放?”
苏家旁支你一言我一语,厅里顿时吵了起来。
苏老太太没说话。
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更紧了。
苏婉清看着她,心越来越冷。
如果祠堂里没问题,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如果祖宅真干净,为什么连看一眼都不许?
她轻声开口:
“奶奶。”
“我想知道真相。”
苏老太太看向她。
“婉清,有些真相,不该用这种方式找。”
“那该怎么找?”
苏婉清眼眶微红,却强忍着。
“昨晚我差点死。”
“不,是差点疯。”
“我听见火里的哭声,听见有人说我身上的血不该活到现在。”
“我的后颈有蛊纹。”
“苏明远送我的手珠里有蛊引。”
“现在杨复初说祖宅风水被改。”
她一字一句道:
“奶奶,你让我不要信外人。”
“那我该信谁?”
“信那个送我手珠的二叔?”
“信这个一直阻止我查祖宅的苏明哲?”
“还是信你一句不认得盘龙玉佩?”
苏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不是被顶撞后的怒。
而是被最疼爱的孙女当众撕开伪装后的痛。
“婉清!”
苏明哲皱眉。
“你怎么能这么跟奶奶说话?”
苏婉清看都没看他。
“我问的是奶奶,不是你。”
苏明哲脸色一僵。
正厅又安静下来。
苏老太太看着苏婉清。
良久,她像是老了好几岁。
“你一定要查?”
苏婉清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要活。”
这三个字,比任何理由都重。
我要活。
不是我要争权。
不是我要面子。
不是我要怀疑苏家。
只是我要活。
她被噬魂蛊缠了十几年,三个月后可能必死,她还有什么理由退?
苏老太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
“祠堂可以开。”
苏明哲脸色骤变。
“奶奶!”
苏老太太冷冷看他。
“你怕什么?”
苏明哲一顿,随即苦笑。
“我不是怕。”
“我是觉得祖宗牌位前,不该让外人乱闯。”
杨复初淡淡道:
“你可以继续急。”
苏明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压下。
“既然奶奶都同意,我自然没意见。”
苏老太太站起身。
秦叔上前想扶。
老太太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往正厅后走。
一群苏家人跟在后面。
没人再说话。
走过正厅后方的屏风,是一道深色木门。
木门很旧,门上刻着苏家族纹。
两侧挂着长明灯。
灯火很稳。
但杨复初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更明显的阴腥味。
苏婉清也感觉到了。
后颈那片刚被压住的蛊纹,像被冰水轻轻扫过。
她脚步顿了一下。
杨复初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别怕。”
苏婉清低声道:
“不是怕。”
“是冷。”
“祠堂里有东西。”
杨复初道:
“进门后跟着我。”
苏婉清点头。
苏老太太拿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声音很轻。
却像开了一口旧棺。
门开。
一股香火味扑面而来。
苏家祠堂不大,却很深。
正前方供着一排排牌位,上方挂着“慎终追远”四个大字。
香案上摆着铜炉、供果和长明灯。
地面擦得很干净。
表面上庄严肃穆。
可杨复初刚踏进去,眼神就沉了。
不对。
太不对了。
祠堂本该是祖气最重的地方。
香火绵延,护的是后人。
可这里的气,却被改成了回卷之势。
香火不是往外护族人。
而是往某个方向回吞。
杨复初看向祠堂东侧。
那里挂着一幅凤凰朝阳图。
凤凰展翅,金红相间,气势很足。
可图下方,摆着一只小小的黑瓷水盂。
水盂不起眼,却正好压在凤凰双翼的气口上。
再看西侧。
原本该对应青松或麒麟的位置,却摆了一只铜虎。
虎口朝内。
正对女性阴位。
水压凤翼。
虎吞内气。
香火回卷。
前院水局反冲。
祠堂阴气藏根。
杨复初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改风水。
这是吞凤局。
他回头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站在祠堂门内,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一进来,后颈就开始发凉。
像有无数细小红线,从脚下、墙上、香炉里伸出来,悄悄缠向她。
苏明哲在旁边冷笑:
“杨先生,看也看了。”
“祠堂干干净净,祖宗牌位都在。”
“现在你还要说什么风水被改?”
杨复初没有看他。
他走到香案前,抬手指向凤凰图下的黑瓷水盂。
“这个东西,谁放的?”
苏老太太眼神微变。
苏明哲立刻道:
“不过是祠堂摆件。”
“祠堂摆件为什么压凤翼?”
苏明哲皱眉。
“什么凤翼?”
杨复初又指向西侧铜虎。
“虎口吞阴。”
再指向香炉。
“香火回卷。”
最后,他看向祠堂外前院方向。
“外面水局反冲。”
“门槛压阴线。”
“左廊换阴木。”
“这些东西连起来,就是一个局。”
苏婉清声音发紧:
“什么局?”
杨复初看着她,缓缓道:
“吞凤局。”
祠堂里一片死寂。
苏家众人面面相觑。
苏明礼小声道:
“什么吞凤局?”
杨复初道:
“凤,不是凤凰摆件。”
“是苏家女脉。”
“尤其是命格最旺、最能带起苏家气运的女子。”
他说到这里,看向苏婉清。
“也就是你。”
苏婉清身体微微一僵。
苏老太太脸色彻底变了。
苏明哲立刻怒声道:
“胡说!”
“婉清身体不好,和祖宅有什么关系?”
“你少拿这些玄乎话吓人!”
杨复初看着他。
“你又急了。”
苏明哲咬牙。
“我这是维护苏家!”
“你是怕局被破。”
苏明哲脸色一沉。
“杨复初,你别血口喷人!”
苏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吞凤局,是什么意思?”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祖宅原本护的是苏家整体。”
“但被改后,祖气偏向男丁。”
“女脉气运被压,被引,被吞。”
“尤其是苏婉清。”
“她本该是苏家这一代气运最盛的人。”
“可这个局把她的气往祠堂里引,再通过香火回卷,反哺苏家男丁。”
他声音平静,却像刀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简单说。”
“现在的苏家祖宅,旺的是苏家男丁。”
“吞的是苏婉清的命气。”
祠堂瞬间炸了。
“荒谬!”
“什么吞气运?我们苏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婉清是苏家人,祖宅怎么会害她?”
“杨复初,你这是挑拨离间!”
苏明哲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抬高:
“大家都听见了!”
“他一进祖宅,就说风水被改。”
“进了祠堂,又说祖宅吞婉清气运,旺苏家男丁。”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让婉清怀疑整个苏家!”
“这是要让我们苏家内斗!”
他看向苏婉清,语气痛心:
“婉清,你冷静一点。”
“你现在身体不好,容易被人影响。”
“杨复初救过你,你感激他,我们能理解。”
“但不能因为他几句话,就把苏家所有人都当仇人啊!”
这话很会挑。
表面劝苏婉清。
实际把杨复初推成离间苏家的外人。
旁支里立刻有人附和。
“明哲说得对。”
“婉清,你不能被外人利用。”
“苏家男丁再不济,也不会吸你的气运吧?”
“这听着也太离谱了。”
苏婉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有些不稳。
她不是被他们说动了。
而是祠堂里的冷意越来越明显。
后颈蛊纹像被什么牵动,隐隐发疼。
杨复初立刻走到她身边,抬手按住她后颈旁一处穴位。
“别听他们吵。”
苏婉清轻轻吸气。
“我没事。”
杨复初看向众人。
“觉得可笑?”
苏明哲冷声道:
“难道不可笑?”
杨复初道:
“那就试试。”
“怎么试?”
杨复初走到凤凰图下,抬手就去拿那只黑瓷水盂。
苏明哲脸色大变。
“住手!”
他几乎是冲过去想拦。
秦叔一步横在他面前,眼神冷硬。
“明哲少爷,别动。”
苏明哲怒道:
“秦叔,你也跟着外人胡闹?”
秦叔道:
“我只护小姐。”
“让开!”
“不让。”
苏明哲气得脸色发青。
苏老太太看着这一幕,拐杖微微发抖,却没有阻止。
她似乎也想知道,杨复初到底能拿出什么证据。
杨复初伸手碰到黑瓷水盂。
指尖刚触上,一股阴寒气就钻了过来。
他冷笑一声。
果然。
水盂里不是普通清水。
里面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他把水盂拿起,直接倒在地上。
哗啦。
水落在青砖上。
竟不是清澈的。
而是淡淡发红。
像稀释过的血水。
苏家众人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什么?”
“水怎么是红的?”
“谁在祠堂放这种东西?”
苏明哲脸色也白了一瞬,随即强撑道:
“可能是铜锈,或者朱砂水!”
杨复初道:
“你闻闻。”
苏明哲当然不敢闻。
杨复初又走到西侧铜虎前,把铜虎转了个方向。
虎口不再朝内。
就在铜虎转动的一瞬间,苏婉清忽然感觉后颈一松。
那种被红线缠住的寒意,散了不少。
她低声道:
“我舒服些了。”
这句话一出,苏老太太脸色更白。
苏明哲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杨复初走回香案前,看着正中央的香炉。
香炉很大,铜色发暗,里面插着三炷刚点不久的香。
香烟本该直上。
可这里的香烟,竟在半空轻轻回卷。
先朝苏婉清所在方向偏了一点。
又绕回香炉。
刚才没人注意。
现在被杨复初点破,众人才看得后背发凉。
“这香烟怎么是弯的?”
“好像真的往婉清那边去了。”
“又绕回来了……”
苏明礼咽了咽口水,忽然不敢说话了。
杨复初看向苏老太太。
“老太太,现在还觉得我是胡说?”
苏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她像是知道一些事。
但知道得不全。
或者说,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的是另一种真相。
现在,杨复初把那层皮撕开了。
里面露出的东西,比她想象得更脏。
苏明哲眼见局势不对,立刻怒声道:
“就算这些摆设有问题,也不能证明是吞什么凤局!”
“更不能证明它在害婉清!”
“杨复初,你别偷换概念!”
杨复初看着他。
“你想要证据?”
“当然!”
“那就看香炉。”
苏明哲心里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看向香炉。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杨复初捕捉到了。
他走到香炉前。
“这炉子底下,有东西。”
苏明哲立刻喝道:
“你敢动香炉!”
“这是苏家祖宗牌位前的香炉!”
“谁动谁不敬祖宗!”
杨复初道:
“祖宗若在,也想知道谁拿他们当刀害后人。”
苏明哲怒极。
“你!”
苏老太太忽然道:
“让他看。”
“奶奶!”
苏明哲急了。
苏老太太拐杖重重一顿。
“我说,让他看!”
苏明哲彻底僵住。
秦叔走上前,帮杨复初把香炉周围的供品挪开。
香炉很沉。
两个人抬起时,炉底和木案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
就在香炉离开原位的瞬间,祠堂里的香烟猛地一乱。
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切断。
苏婉清后颈又是一痛,忍不住闷哼。
杨复初眼神一冷,立刻一针刺在她颈后。
痛感这才压下去。
“怎么样?”
他问。
苏婉清额头冒汗,却摇头。
“能忍。”
杨复初转头看向香炉底部。
香炉底下,贴着一张已经发黑的黄符。
黄符中央,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像血。
又像蛊印。
秦叔脸色骤沉。
“这是什么?”
杨复初伸手揭下黄符。
黄符刚离开香炉底部,炉身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众人一愣。
下一秒。
咔嚓!
香炉外壁竟裂开一道细缝。
苏家人惊呼:
“香炉裂了!”
“怎么会这样?”
“快放下!”
裂缝从炉身中间一路往下爬。
像一条黑色的线。
紧接着,香炉底部掉下一小块铜片。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香灰扑簌簌洒下来。
灰尘飞起。
一股腥臭味猛地散开。
苏婉清脸色一白,后颈蛊纹突然发烫。
杨复初立刻挡在她前面。
“退后。”
秦叔也立刻护住苏婉清。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裂开的香炉。
只见香炉底部裂口里,慢慢露出一截黑红色的细线。
那细线半藏在铜壁和香灰之间。
细如发丝。
却在轻轻扭动。
像虫。
像线。
也像一根泡在血里的活物。
祠堂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有人尖叫出声:
“那是什么东西!”
苏老太太脸色惨白,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苏明哲死死盯着那截黑红蛊线,脸上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瞬。
杨复初走上前,银针夹在指间,眼神冷得像冰。
“证据。”
他低声道。
“这就是吞凤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