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底碾过雪地。
那点猩红的烟头火星。
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连丝白烟都没剩下。
陆长风收回脚。
宽阔的后背挡住呼啸的北风。
那几个名字。
那群烂在泥里的脸。
就像脚底下的烟灰。
被他彻底从脑子里踢了出去。
翻篇了。
他们是死是活。
是病是瘫。
跟这阎王岭再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这辈子。
因果清算得明明白白。
两不相欠。
陆长风伸手推开那扇厚实的原木大门。
“嘎吱。”
门轴摩擦。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屋里的地暖烧得正透。
一股混着松木香的热浪扑在脸上。
直接把军大衣上沾着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
陆长风反手拉上门板。
木栓卡进凹槽。
“咔哒”一声脆响。
外头的冰天雪地被彻底隔绝。
他脱下军大衣。
挂在墙角的木橛子上。
大衣有些沉。
压得木橛子往下歪了半分。
里屋静悄悄的。
土炕上的三个小丫头睡得正香。
初雨的破被子踢开了一角。
露出半截白胖的小腿。
陆长风走过去。
单手把被角扯过来。
严严实实地掖好。
他没多停留。
转身走到外屋中央的那张大木桌前。
桌子是新打的。
木纹粗犷。
散发着新鲜木材的生涩味。
拉开抽屉。
钥匙捅进铜锁,用力一拧。
“咔。”
锁扣弹开。
陆长风从里面拿出那本厚重的规划图册。
这就是系统奖励的那份《现代生态农业企业规划全图》。
牛皮封皮摸着微凉。
表面泛着一层岁月的油光。
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油墨味。
他把图册平放在木桌上。
粗糙的手指捏着边缘,往外用力一展。
“唰啦。”
厚实的纸张在桌面上彻底铺开。
纸面极大。
足足占了半个桌面。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线条和标注。
从恒温温室的钢架结构。
到活水循环养殖池的管道走向。
再到后山立体套种的中药材分布。
每一笔都画得精细到了极点。
连材料的配比和替代方案,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在旁边。
这不是普通的图纸。
这是领先这个时代四十年的商业帝国地基。
灶房那边传来水流声。
林清秋端着个白瓷茶缸走过来。
茶缸里冒着白气。
水刚烧开。
她走得慢。
怕滚烫的热水洒出来烫着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袄子。
脸上的皮肤白净水润。
再也看不见半点曾经的黑褐毒痂。
“当家的,喝口热水。”
林清秋把茶缸放在图纸旁边的空地上。
瓷底磕着木板。
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立刻走开。
双手在身前的粗布围裙上擦了两下。
视线落在了桌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大图上。
眼里透着好奇。
“这是啥?”
她伸出手指。
虚点了一下图纸上的一排方格子。
“看着像房子,又不像咱们住的屋。”
她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线。
只觉得这图画得比镇上供销社的年画还要复杂。
陆长风端起茶缸。
吹开水面上的热气。
喝了一大口。
温热水流滑进胃里,把刚才在院子里的凉意驱散了。
他放下茶缸。
拉过一条木板凳。
大马金刀地坐下。
伸出右手。
粗糙的食指点在图纸左下角的一个黑圈上。
“这儿。”
陆长风声音浑厚。
“是咱们青山镇,还有旁边的县城。”
指肚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盘子,咱们已经吃下来了。”
“国营饭店的侯经理。”
“贸易行的周明德。”
“这些人的钱袋子,现在全靠咱们阎王岭的尖货撑着。”
陆长风扯了下嘴角。
露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野猪肉,细鳞鱼。”
“极品松茸和紫貂皮。”
“他们拿了我的货,转手卖给省城的大老板。”
“中间的差价,他们赚得比我多。”
林清秋听得入神。
她不懂做买卖的弯弯绕。
但她知道。
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东西。
早就超过了靠山屯所有人的总和。
陆长风停顿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死死按住纸面。
指甲边缘因为用力泛起一片青白。
“县城太小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生猛。
“水浅。”
“养不住真龙。”
他手腕发力。
手指顺着地图上的一条粗黑线。
猛地往上一划。
“呲啦。”
粗糙的指腹摩擦干脆的纸张。
发出干涩的响声。
手指一路往北。
直接越过了大半张图纸。
停在最顶端的一个大红圈上。
红圈画得极重。
红色的墨迹甚至渗进了纸背。
在这张黑白的图纸上,扎眼得很。
“省城。”
陆长风吐出这两个字。
字音咬得很死。
像是一把钢刀砍在硬木上。
“那里才是大码头。”
“有全省最有钱的买办。”
“有最大的出货渠道。”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秋。
那双眼睛里。
燃烧着一团野心勃勃的暗火。
烫人。
“开春雪一化。”
“土建的架子搭起来。”
“我就去省城打前站。”
陆长风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煤油灯的光。
把林清秋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咱们的长风林场,不能只在这山窝窝里当个土霸王。”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
木桌发出轻微的承重嘎吱声。
“赚二道贩子的钱,没意思。”
“我要在省城。”
“直接挂上‘长风集团’的牌子。”
这四个字。
砸在安静的木屋里。
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微微颤了一下。
林清秋看着他。
她不懂什么集团。
也不懂省城的买卖到底有多大。
她没见过省城的楼有多高。
她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眼底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和自信。
这股自信。
把她骨子里最后的一丝怯懦。
烧得干干净净。
林清秋用力抿了一下红润的嘴唇。
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
她声音不大。
带着一点因为激动而产生的微颤。
“你去干你的大事。”
“家里有我。”
“你放心去。”
她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后山的活水池子,还有那些护院的活物。”
“我每天死死盯着。”
“绝不给你拖后腿。”
这是一个妻子的承诺。
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最踏实的底座。
陆长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
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出宽大的右手。
一把揽过林清秋的肩膀。
大巴掌在她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手心温热。
力道很实。
“好。”
两人在木桌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夜风刮过屋顶的松木板。
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行了。”
陆长风松开手。
“去睡吧。”
“明天还得早起量地基。”
林清秋点点头。
端起桌上的空茶缸。
转身往里屋走去。
陆长风低下头。
双手抓住那张庞大图纸的边缘。
准备把这幅宏伟的商业蓝图重新卷起来。
锁回抽屉里。
纸张刚刚折起一个角。
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
变故突生。
脑颅深处。
突然爆开一阵极其尖锐的嗡鸣。
“嗡——!”
这声音根本不是平时系统下发任务那种清脆的“叮”声。
这动静太大了。
像是一把高频的电锯。
直接在脑仁上切割。
带着让人头皮发炸的急促警报节奏。
陆长风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视线里的灰暗意识空间。
被一股强光强行破开。
猛地亮起一片刺眼血红。
那不是象征奖励的金光。
那是极度危险的红色。
一个硕大的红色加急提示框。
带着疯狂闪烁的感叹号。
直接砸在他的脑海中央。
红光高频闪烁。
照得他意识一阵发昏。
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视网膜都留下了红色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