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雪粒子。
砸在陆长风的脸上。
生疼。
他双手死死抠住岩石缝隙。
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烂棉袄里。
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这处断崖叫“鬼见愁”。
直上直下。
崖壁上挂着一溜冰瀑布。
陆长风脚下一滑。
破布鞋踩碎了一块凸起的冰棱。
碎冰块顺着崖壁滚落下去。
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沟里。
连个回声都没有。
陆长风整个人悬在半空。
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刚才扭伤的地方在抗议。
他咬紧牙关。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双臂猛地发力。
借着麻绳的拉力,硬生生把自己拽上了一块突出的窄石台。
他翻身躺在石台上。
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肺里吸满了带冰茬子的冷空气。
冷得发炸。
稍微缓了口气。
陆长风翻身爬起。
在满级寻宝术的视野里。
那团金光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这块石台不足两平米。
背靠着一处内凹的崖壁。
常年照不到太阳。
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老雪。
陆长风走过去。
蹲下身。
手上的破手套早就湿透了。
他索性摘了手套。
把冻得发青的双手塞进怀里。
贴着肉焐了一下。
有点知觉了。
他伸出双手。
开始扒石台角落里的积雪。
雪很硬。
底下结了冰。
他用手指头硬抠。
指甲缝里塞满了冰渣和泥垢。
扒开半尺深的雪层。
露出了底下黑乎乎的腐叶土。
一股浓重的树叶发酵味飘了出来。
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陆长风放慢了动作。
他咽了口唾沫。
心跳开始加快。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面的一层烂松针。
一点鲜艳的红色露了出来。
在灰暗的崖壁下。
这抹红色扎眼得很。
陆长风呼吸一滞。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片红色的边缘。
轻轻往上一提。
一串红艳艳的果实完整地展现出来。
像一挂小巧的红灯笼。
参籽。
老猎户管这叫“棒槌鸟”的口粮。
陆长风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年头。
深山里的野山参都被采参客挖得差不多了。
能结出这么大一串参籽的。
绝对是上了年头的老货。
山里的规矩。
见着老参,得先绑红绳。
怕参娃娃跑了。
陆长风身上没带红绳。
他扯开自己破棉袄的衣襟。
从里衬上硬生生抽出一根红色的长线头。
手指僵硬。
他费了半天劲。
才把红线头系在野山参那根枯黄的茎秆上。
打了个死结。
系好绳。
陆长风从贴身的内兜里。
摸出一根骨签子。
这是前世他花大价钱从老参客手里淘来的。
用鹿骨头磨成。
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黄光。
挖参不能用铁器。
铁器沾土。
容易碰伤参须。
参须断一根,这参的价钱就得折一半。
陆长风双膝跪在冻土上。
身子往前探。
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
风从崖壁外面刮过。
发出呜呜的怪叫。
他的后背被吹得冰凉。
连汗毛都立了起来。
但他顾不上冷。
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根小小的骨签子上。
他用签子尖。
抵住参籽下方一寸的泥土。
一点一点往下剥。
“嚓。嚓。”
鹿骨摩擦冻土。
发出细微的声响。
土层被冻得很结实。
陆长风不敢用力。
只能用签子一点点刮。
刮下一层土面子。
就用嘴轻轻吹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钟头后。
参头露出来了。
陆长风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个长长的“芦头”。
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凹陷的纹路。
这叫“芦碗”。
野山参长一年。
芦头上就多一个碗。
这密密麻麻的一长串。
少说也有上百个。
百年老参!
陆长风喉结滚动。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流进眼睛里。
蛰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
没敢用手去擦。
骨签子继续往下走。
露出了野山参的“主躯干”。
皮色老黄。
表面布满了一圈圈深色的横纹。
这叫“铁线纹”。
只有长在极其恶劣的岩石缝里。
常年受挤压。
才能长出这么深的铁线纹。
陆长风的左腿彻底麻了。
血液不流通。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肉里扎。
他稍微动了一下膝盖。
左手一个不稳。
骨签子猛地往下一滑。
直奔一根刚露出来的细参须扎去。
陆长风心里猛地一抽。
他强行扭转手腕。
骨签子偏了半寸。
扎在旁边的泥土里。
险些斩断那根主须。
陆长风长出了一口气。
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他放下骨签子。
抬起右手。
在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
把冻僵的脑子抽清醒了。
也把快要冻僵的手指抽出了点热血。
他重新拿起骨签子。
动作变得更慢。
更稳。
天色开始发暗。
山里的风更大了。
陆长风跪在地上。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只有那根骨签子在泥土里缓慢移动。
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
太阳落到了阎王岭的背面。
崖壁下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冻土被骨签子挑开。
陆长风放下工具。
他伸出双手。
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野山参的芦头。
两只手掌托住底下的参须。
屏住呼吸。
慢慢往上提。
泥土松动。
一株完整的极品野山参。
破土而出。
陆长风把它捧在手心里。
这参太完美了。
主根粗壮。
分出两条清晰的粗腿。
上面还带着两根像胳膊一样的侧须。
这就是传闻中的“人形”。
头、身、手、脚。
一应俱全。
最绝的是那些细长的参须。
须子上布满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疙瘩。
这叫“珍珠点”。
是野山参在地下挣扎求生留下的印记。
陆长风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前世是亿万富翁。
见过无数珍宝。
但在1982年。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
手里这株百年极品野山参。
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是药。
这是命。
是钱。
是翻身的本钱。
这种品相的老山参。
拿到县城的黑市上。
那些有钱的买办老板。
绝对会抢破头。
卖出个天价轻而易举。
这笔钱。
足够他在镇上买套大砖房。
足够让林清秋买最好的雪花膏。
足够让三个女儿天天吃上白面肉包子。
陆长风嘴角咧开。
无声地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小心翼翼地把野山参放在大腿上。
从旁边的朽木上。
扯下一块巴掌大的干树皮。
又从破棉袄的内衬里。
撕下一块最干净的红布。
先用红布把野山参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
连一根最细的参须都没漏在外面。
然后用干树皮卷好。
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做成一个小小的树皮筒。
他拉开军大衣的拉链。
把树皮筒塞进贴近胸口的内兜里。
隔着几层破布。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踏实。
有了这玩意儿。
老陆家那群吸血鬼算个屁。
暴发户算个屁。
陆长风扶着崖壁站起身。
双腿酸痛得几乎站不住。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冻泥。
转过身。
走到石台边缘。
狂风迎面扑来。
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茫茫的大雪山。
看向山下那片隐约可见的县城灯火。
眼神灼灼。
像两把能把黑夜烧穿的火炬。
陆长风单手攥紧了垂在崖边的麻绳。
手指骨节泛白。
“老婆孩子。”
他声音沙哑。
带着压不住的狠劲。
“明天我就去黑市。”
“给你们赚回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