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凡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睡了很好的一觉，没有梦。
手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卧室门口，然后整个虫僵住了。
泽维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监狱长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苏凡盯着泽维尔看了两秒，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监狱长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监狱长？”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泽维尔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时的迷茫和涣散，而是清醒得像是从来没有真正入睡过。他微微倾身向前，目光在苏凡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手背贴上了苏凡的额头。
那只手在苏凡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泽维尔的眉头舒展开来，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阁下，您昨晚突发高烧，军医来检查过，确认是二次分化。”泽维尔道，“担心您夜间出现意外状况，所以我留在这里守着。”
苏凡有些心虚，二次分化是假的，高烧是假的，但泽维尔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是真的。
“这……这样啊。”苏凡的声音有些干涩，“辛苦你了，泽维尔。”
泽维尔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凡脸上，语气恢复了平稳：“阁下，您现在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头痛吗？精神海有没有异常波动？”
苏凡从床上坐起来，装模作样地抬了抬手臂，随意挥舞了两圈。
“不舒服倒是没有。”苏凡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感受身体状态的表情，“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状态比之前都要好。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身上有什么枷锁被解开了一样的感觉。”
泽维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的光脑在昨晚已经收到了文森特的初步诊断报告，二次分化成功后的典型表现就是状态回升、精神焕发，而不是萎靡不振。
“看来阁下的二次分化很顺利。”泽维尔说，“按照流程，需要您重新做一次等级测试，以便更新档案和调整后续的精神梳理安排。”
“没问题。”苏凡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语气轻快，“什么时候去？”
“今天上午就可以。文森特军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检测仪器。”
苏凡点了点头，正要往卫生间走，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泽维尔，犹豫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监狱长，在这吃个早饭吧。”
泽维尔愣了一下。
“我做。”苏凡补了一句，然后不等泽维尔拒绝，转身就朝厨房走去。
泽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那个“不”字还没出口，雄虫已经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了。
苏凡决定早上做个面条，再做个番茄炒蛋的卤子。
泽维尔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阁下，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苏凡正在和面，头都没抬：“会切菜吗？”
“会。”
“那把那个番茄和葱切出来。”苏凡用下巴指了指操作台上的菜。
泽维尔拿起菜刀。他的刀工不算差，基本的厨艺训练在军校里也是必修课。
没一会儿，面条好了。
“端过去吧。”苏凡把两个碗往泽维尔的方向推了推。
泽维尔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一碗放在苏凡的位置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卤子的味道恰到好处。
苏凡坐在对面，也埋头吃着自己那碗面，两个虫之间的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自然。
直到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敞开的房门口停了下来。
苏凡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虫，筷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阿瑞斯站在门口。
第四军团军团长穿着一身深色军装，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在灯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扫过餐桌上的两只碗和两个面对面坐着的虫时，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阿瑞斯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事实上，他确实是急匆匆赶来的。
今天早上，阿瑞斯醒来之后就看到了光脑上的消息。然后他就看到了泽维尔在凌晨发来的那条报告。
“军团长，苏凡阁下今晚突发高烧，经军医诊断，确认是二次分化。目前体温已趋于稳定，预计明早可清醒。届时将安排阁下重新进行等级测试。”
阿瑞斯快速起床，他要去看看那只雄虫怎么样了。
雄虫的身体比雌虫脆弱得多，二次分化的风险也大得多。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他穿过走廊，走到那扇他已经很熟悉的房门前。门没有关，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画面。
两个虫。面对面坐在一起吃早餐。
阿瑞斯站在门口，浅灰色的眼睛从苏凡脸上移到了泽维尔脸上，又移到了那两碗面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面孔。
“军团长。”泽维尔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
苏凡也放下了筷子，但动作没有泽维尔那么利落，他嘴里还含着那半根面条，囫囵吞了下去。
“昨晚苏凡阁下二次分化了，”泽维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做例行汇报，“按照流程，今天需要带阁下去重新检测精神力等级。我已经提交了书面申请报告，原本需要您审批通过。不过您来得正好......”他看了一眼阿瑞斯，又看了一眼苏凡，“由您亲自带阁下去检测，就不用再等审批流程了。”
苏凡愣了一下。啥？阿瑞斯带我去做检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瑞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由军团长亲自带过去，不用等审批。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苏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阿瑞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一会儿我带阁下去检测。”他顿了顿，“你先去忙吧。”
“是。”泽维尔立正敬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但从苏凡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苏凡坐在餐桌前，面前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阿瑞斯站在门口，像一根钉在地板上的旗杆，既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两虫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
但那三米的空气，重得像铅。
苏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碗，又抬头看了一眼阿瑞斯，觉得就这样干坐着好像不太礼貌。他犹豫了一秒，开口了。
“军团长，你吃早饭了吗？”
阿瑞斯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没有。”
苏凡：“……要不要来一碗？”
阿瑞斯看了他一眼，走进了房间。他在餐桌旁坐下。
苏凡去厨房又下了一碗面，浇了卤子，端过来放在阿瑞斯面前。
阿瑞斯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他没有说话。
苏凡也没有说话。
两个虫默默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面，房间里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这种沉默和苏凡与泽维尔之间的那种沉默完全不同。和泽维尔一起吃饭的时候，安静是自然舒服的，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坐在一起，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但和阿瑞斯坐在一起，安静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填满的空白，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沉重而微妙。
苏凡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气氛太尴尬了。
“你的精神海怎么样了？”他开口了，有些生硬，“上次之后，还有没有继续暴动？”
阿瑞斯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眸子在苏凡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好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上次多亏了您。”
苏凡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面条塞进嘴里。
“我觉得你的精神海问题还是很大的。”苏凡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S级雌虫的精神海暴动不是小事，靠药剂只能暂时压制，不是长久之计。你应该尽快找高等级的雄虫给你做定期的精神梳理。”
阿瑞斯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苏凡说得对。S级雌虫的精神海需要A级以上的雄虫才能有效梳理，等级越高效果越好。但问题是，高等级的雄虫，他上哪里去找？
虫族的高等级雄虫本就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他们不缺雌虫，不缺钱，不缺地位，所以也不会来军团做枯燥乏味的精神梳理师。
军团里能请到的雄虫梳理师，要么是等级较低的，要么是像苏凡这样因为犯事被关进来的。即便他是军团长，要追求一个高等雄虫也不容易。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苏凡看了他一眼，觉得军团长的表情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但也没有多想。他低下头，专心吃面。
阿瑞斯也低下头，专心吃面。
苏凡把碗筷收进厨房，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阿瑞斯站在门口等着，整个虫散发着那种拒虫千里的冷峻气质。
安静的跟着阿瑞斯来到了军医办公室隔壁的检测室，文森特已经等在里面了。
房间里立着一台半人高的仪器，外壳是银白色的金属，正面嵌着一块圆形的感应面板。文森特见他们进来，立刻迎上前，朝苏凡微微躬身。
“阁下，您把手掌贴在这个圆圈上，然后自然释放精神力就可以了。”文森特指了指仪器上的感应区，“不需要刻意控制，让精神力自由地向外流淌，仪器会自动捕捉您的精神力波动并给出等级评估。”
苏凡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将右手按在了那块冰凉的感应面板上。
掌心贴合的瞬间，他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那片精神力的汪洋在他体内安静地铺展着，他不再压制，任由那股力量从意识深处缓缓涌出，沿着手臂流到掌心，注入仪器之中。
仪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旁的显示屏上，一根刻度线从最底端缓缓升起。
d，d+，c-，c，c+……指针每越过一个刻度，文森特的眉毛就抬高一分。
终于，那条亮白色的刻度线在b级的位置稳定下来，不再移动。仪器的嗡鸣声也随之平息，显示屏上跳出一行确认文字：精神力等级评估结果——b级（稳定）。
文森特盯着那行结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着苏凡，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恭喜阁下！”文森特道，“您从d级连升六级，直接跃迁到了b级！这在虫族雄虫的二次分化中极其罕见。大多数雄虫二次分化只能提升一级，从d到d+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您这样的跨度，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苏凡从仪器前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感应面板的凉意。他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像是自己也没料到结果会这么好。
“真的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的上扬。
“千真万确。”文森特用力点了点头，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b级雄虫的精神力储备和梳理能力，和d级完全是两个概念。阁下，您这次的二次分化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阿瑞斯站在一旁，他的表情没有文森特那么外露，但那双向来冷淡的浅灰色眸子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恭喜阁下。”他说。
苏凡转过身来，对着阿瑞斯笑了笑，那个笑容明亮而自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喜悦。
“谢谢。”
苏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脸颊因为兴奋微微泛红，整个虫看起来像是在阳光下舒展的植物，每一寸都透着生机。
回去的路上，苏凡又开口问道：“军团长，我现在是b级了，之后的精神梳理，是不是会优先给我安排b级的军雌？”
阿瑞斯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回答得很快：“是的。精神梳理的安排标准是按照梳理师的等级匹配的，b级雄虫会优先安排b级及以下的雌虫。”
“那贡献点呢？”苏凡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b级军雌梳理起来更困难，贡献点应该也比d级的多吧？”
阿瑞斯的心中微微一动。雄虫想攒贡献点。
“是的。”阿瑞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走路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苏凡的速度，“雌虫等级越高，精神海越广袤复杂，梳理难度越大，获得的贡献点也越多。”
苏凡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消息比任何话语都管用。他今天早上通过二次分化“升级”到了b级，为的就是这个。
这种高兴的情绪一直持续着，从诊疗室旁边的检测室一直持续到阿瑞斯把他送回房间。
阿瑞斯走在他身边，面无表情，但余光一直落在苏凡脸上。
雄虫很高兴。因为等级提升了，因为贡献点变多了。阿瑞斯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雄虫攒够了贡献点，就可以申请减刑，也许就会离开这里。离开第四军团，离开这个监狱，离开……他。
而他甚至没有资格说一句“留下来”。
“军团长，谢谢你送我回来。”苏凡在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阿瑞斯笑了笑。
阿瑞斯看着那个笑容，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不谢。”
苏凡推门进去了。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阿瑞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