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是全黑的。
林向北把潜水服套上了,黑色的氯丁橡胶裹住全身之后绷得紧实,从脚踝到脖子没有一丝缝隙。
他拉好背部的拉链,弯腰检查了脚踝处的密封圈,又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到橡胶面料跟着肌肉的移动拉伸又收回。
他把护目镜戴好,镜带在脑后收紧,呼吸管的咬嘴挂在脖子上,一头垂在胸前。
防水网兜卷好别在腰间,配重带系在腰上,扣好卡扣之后他拍了拍带子确认没有松动。
泥鳅已经在码头边上的小渔船里等着了。
渔船是他从村里借来的,五米多长的木质船,船尾装着一台旧舷外机。
林向北踩着船板翻进船舱里的时候脚底踩到船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船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泥鳅坐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舷外机的操纵杆上。
“走吧。”林向北在船舱中间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间的配重带和网兜硌着他的大腿。
泥鳅拉了一下启动绳,舷外机“突突”了两声着了。
船头调转方向朝青螺湾外侧开去,速度不快,船底切开水面发出持续的“哗哗”声,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纹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泥鳅把船速降了下来,他站起来朝前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问林向北:“北哥,快到你说的地方了。”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船头,弯腰探身往水面上看了一眼。海水颜色比他平时去的那几片滩涂深得多,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船底翻起来的浪花打着旋,泡沫在船侧聚了一下又散开。
他摘了护目镜擦了擦镜面上的水汽,重新戴上,然后从船舷边把锚绳扔了下去。
铁锚入水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很快就被海水的声响吞掉了。
“到了。”林向北弯腰把呼吸管的咬嘴塞进嘴里,试了一下通气,然后走到船边坐了下来,两条腿垂在船舷外侧。
“我下去,你在船上看着绳子。绳子动三下就是我要上来。”
泥鳅蹲在船舷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系在林向北腰间的尼龙绳:“你要是绳子不动呢?”
“那就拉。”
林向北说完咬住呼吸管,侧身翻入了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了他全身。
三毫米厚的氯丁橡胶把大部分凉意挡在了外面,但脸和脖子接触水面的地方还是感觉到了明显的凉。
他浮在水面上适应了五六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呼吸管里传进来的空气声音,呼——吸——呼——吸,平稳地持续着。
他吸了一口气,把身体翻转过来,头朝下蹬水往下沉。
下潜到两三米的时候光线暗了很多,周围的水从墨黑色变成了深绿色。
他可以看到前方五六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继续往下蹬水,配重带拉着他的身体匀速下落,护目镜贴着面部,边缘有轻微的压力感。
到了大概五六米的时候,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翻转身体正过来,脚踩在了一片硬实的平面上——是礁盘。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礁盘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和碎屑,摸上去粗糙。
他抬起头来往前看,礁盘在黑暗中延伸出去一片,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大石板。
他站起来往礁盘前方走了两步,脚下的触感从粗糙变成了光滑,像是礁盘表面长了一层东西。
他弯下腰,用手掌在礁盘表面扫了一下,手指碰到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圆球形的,硬壳表面长着细刺,刺尖扎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缩回手。
他打开防水手电筒,一束白光穿透海水照了下去。
礁盘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紫海胆。
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黑紫色的硬壳上竖着一根一根半透明的长刺,像一片黑紫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礁盘表面。
它们挨得很近,有的叠在另一些上面,刺与刺互相交错,在电筒光底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林向北蹲在水底,膝盖抵着礁盘表面,手电筒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光柱所及之处全是紫海胆,一眼望不到边。
他隔着呼吸管吐了一口气,气泡从他嘴里升上去,“咕噜噜”地一串碎响在耳边散开。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防水网兜,拉开网口。
他戴上手套,弯腰从礁盘上捏起第一只紫海胆。
海胆的刺在他掌心里扎了一下,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疼,他握紧了海胆的硬壳边缘把它从礁盘上揪了下来,扔进网兜里。
“咚”一声闷响,海胆落在网兜底部弹了一下。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弯腰的动作越来越快,左手抓住一只甩进网兜,右手同时已经握住了下一只。
紫海胆一层一层地被他从礁盘表面拔起来,网兜底部的海胆越堆越高,黑的、紫的,刺与刺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网底。
他一边装一边数,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网兜已经快满了。
他弯腰又揪了十几只塞进去,然后双手捧着网兜口收紧绳子,系在腰间配重带上。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礁盘,电筒光柱下还剩下不少海胆,但网兜装不下了。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礁盘远处延伸的方向,光柱的末端被黑暗截断了,看不清楚到底还有多少。
他拉了一下腰间的绳子,拉了三下。
绳子的拉力从上方传来,他顺着绳子的方向往上蹬水,脚蹼在海水里来回摆动,身体慢慢往上升。
上浮的过程中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礁盘,那片深色的礁石表面正在他脚下逐渐缩小、模糊,最后被黑暗吞没。
他冒出水面的时候猛吸了一口气,呼吸管从嘴里掉下来挂在胸前。
他仰着脸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翻身抓住船帮,胳膊使劲一撑,上半身趴在了船舷上。
泥鳅从船里探出身来拉住他的胳膊:“北哥,上来!”
林向北被泥鳅拉进了船舱里。
他躺在船板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护目镜被他推到了额头上面,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网兜鼓鼓囊囊地挂在配重带上,里面满满一兜紫黑色的海胆,有的刺从网眼里面扎了出来。
泥鳅蹲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网兜,手指被海胆的刺扎了一下,“嘶”了一声缩回去:“这么多?”
林向北躺在船板上,抬手指了指网兜:“至少两百个。”
泥鳅蹲在那儿没动,他的目光从林向北的脸上移到网兜上,再移回林向北的脸上。
林向北的嘴唇被呼吸管咬得有些发白,额前的头发全贴在皮肤上往下滴水,但嘴角动了一下,腮帮子一牵,一个笑从脸颊上慢慢扩开了。
泥鳅看着那个笑,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我艹,”他说。
“北哥,你真下去了。”
林向北翻了个身坐起来,解开腰间的配重带把网兜拎到船中央放下:“拉我上来。”
泥鳅攥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坐正。
林向北坐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撑着船沿,抬头看着渐渐发亮的天边。
青螺湾外侧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波纹,远处的海平线正在从暗蓝色变成浅紫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快要亮了。
“这片海……”他低声说了一句,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泥鳅蹲在他旁边,偏头等着他说完。
林向北没往下说了,只是看着那片海面。
他第一次在水下六米的地方待了快半小时,第一次踩到了那片礁盘,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紫海胆。
这片滩涂之外的海域,深水区,水下礁盘,之前那些情报没提过的,现在有了。
那片海,比他以为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