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陈凡去了印刷厂。红星印刷厂已经搬走了,原址改造成了凡尘创业博物馆。秦岚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裙,料子很软,洗得有些发白了。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五十一岁了,背还是那么直。她看见陈凡从车上下来,嘴角弯了一下,和二十年前在面馆里第一次冲他笑时一模一样。
两人并肩走进博物馆。第一个展厅复原了当年印刷厂二楼的办公室——那把带靠背的椅子、老周头蹲着抽烟的台阶、海德堡五色机的模型、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标本。秦岚站在椅子前,伸出手碰了碰椅背。椅面的漆磨得发亮,扶手处有两个浅浅的凹痕,是她长年累月搭着手肘压出来的。
“这把椅子,老周头给我搬的。那时候我怀着念念,坐久了腰酸,他就找了这把椅子,说老板娘你坐着接电话。”她的手指在凹痕上停了一会儿。“老周头退休那天,我让他把这把椅子搬回家。他说不用,留在厂里,老板娘你还要用的。后来厂子搬了,他专门回来一趟,把椅子从旧厂房搬到博物馆。他说这是老板娘的位置,不能扔。”
她转过身看着陈凡。“念念今年十九了。在英国学建筑,说要造一座桥,从江城通到省城。上个月他给我寄了一本画册,第一座桥叫江城桥,钢结构的拱桥,桥身是藏蓝色的,和我这条裙子一个颜色。他说等他学成了,回来造。”
陈凡握住她的手。“他会造出来的。”
下午,陈凡去了水泥厂旧址。回转窑已经拆了,原址上建起了凡尘新能源的研究院。孙德厚退休后,赵志刚接替了他。回转窑拆掉那天,孙德厚蹲在窑门前抽了一下午烟,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在夕阳里格外清晰。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十六年。值了。”赵志刚把这段话刻在了研究院门口的纪念石上,旁边还刻了一行小字——“窑火不灭”。
陈凡站在纪念石前看了一会儿。石头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刻的字填了金漆,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水泥厂,孙德厚蹲在回转窑前抽烟,看到他进来,从兜里摸出一支红塔山递过来。他接过来,孙德厚划亮火柴替他点上。那时候孙德厚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是陈老板的儿子。
傍晚,陈凡回到省城江景房。林雨桐在厨房炖汤,秦岚送来的排骨,玉米放了两根。陈安趴在地板上搭积木——搭的是一座桥,歪歪扭扭的,和念念小时候一模一样。陈凡蹲下来看着他。
九岁的陈安,眉眼像林雨桐,下巴像他。穿着一件小号的白色t恤,领口沾着一小块番茄酱,是中午吃意面的时候蹭的。他把一块积木放在桥墩上,桥塌了,他没有哭,闷头重新搭。陈凡伸出手,帮他把桥墩扶正。
“爸爸,念念哥哥说他要造桥。我也要造。”陈安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把一块三角积木放在桥面上。
“好。”陈凡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夜深了,陈安睡了。陈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这本笔记本跟了他二十年,从一九九九年七月十日开始,记了厚厚一沓。皮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有些页面被水渍洇过,有些页面被折过角,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他翻到第一页——一九九九年七月十日,重生第一天。
“这一世,我要改变一切。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要让自己不再平庸,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第一步,从父亲的建筑队开始。我的帝国,从明天起航。”
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划出了凹痕。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新的内容。写了很久,写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林雨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写什么呢?”
陈凡把笔记本推给她看。她低下头,一行一行看过去——二十年,两百多页,密密麻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重生不是作弊,是给了我重新选择的机会。我选择了奋斗,所以有了凡尘;选择了担当,所以有了家庭;选择了爱,所以有了你们。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依然会这样活。但如果真有来生,我想早点遇见雨桐。只爱她一个。”
林雨桐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纸页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够了。这一生够了。”
那一夜,林雨桐穿着他的白衬衫从浴室出来。那件高中时他穿过的,袖口磨得发白了,她一直留着。衬衫下摆盖到大腿,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三十八岁的女人,腰上有了些柔软的弧度,肚子上留下了妊娠纹,但身材依然匀称。她看他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亮亮的,像高中时坐在他前排回头借橡皮时那样。他靠在床头看着她。她走过来,在他旁边躺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
“二十年了。从你重生那天算起。”
他把她抱紧。她仰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鬓角那几根白发在光里泛着银光。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凡,我不需要来生。这一生,就够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她的脚踝。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陈凡醒来时林雨桐已经起来了。她站在灶台前煎蛋,穿着他的白衬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晨光照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被染成了金色。陈安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筷子,面前摆着一碗粥。陈凡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煎蛋。
“今天什么安排?”
陈凡想了想。“去集团。张维说新十年的规划出来了。”
林雨桐把煎蛋盛出来放在桌上。“去吧。晚上早点回来。秦岚姐说今天送排骨过来。”
上午,陈凡坐在凡尘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江面上货船的剪影缓缓移过。张维把新十年规划放在他桌上——封面印着“凡尘集团2020-2030战略规划”,烫金工艺,是秦岚亲手调的墨色。陈凡翻开第一页,目光停住了。目标:2030年成为全球最受尊敬的企业之一。核心词从“做大做强”变为“做久做优”。
他合上规划,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年前,他在城东五亩地上画了一张草图。二十年后,凡尘的版图遍布全球。窗外,长江奔流不息。二十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