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建材市场是江城最大的建材集散地，钢材区、陶瓷区、五金区、木材区分门别类，几百家商户挤在两条街上。每天早上六点，送货的三轮车、进货的面包车、拉活的板车就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凡是骑车来的。王胖子走了，采购这一块暂时由他盯着，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梳理供应商。老孙的钢材店在钢材区最里面，门面不大，但仓库里有货，价格也实在。陈凡和他聊了半个钟头，把螺纹钢的供货协议敲定下来。
从钢材店出来，他推着车在市场上转悠。陶瓷区那边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陈凡本不想凑热闹，但路过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是她。
沈月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扎着高马尾，正蹲在一堆尾货瓷砖前仔细查看。阳光从彩钢瓦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她手里拿着一块瓷砖，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凡靠在自行车上，远远看着。前世他只在建材市场见过沈月一面，那时她已经是江大经管系的学生，暑假在舅舅的装修公司帮忙。后来听说她一路读到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一家上市公司，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老板，这批砖我要了。”沈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嘞！”瓷砖店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姑娘好眼力，这批是广东产的优等品，要不是仓库放不下，我舍不得这个价。”
“优等品？”陈凡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瓷砖，“老板，你这批砖色差有点大吧？同批次的货，颜色深浅差这么多，你跟我说是优等品？”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沈月也愣了一下，重新蹲下来对比，脸色变了。
“老板，你这不厚道啊。”沈月站起身，“同批次色差超过国家标准，这是次品。你拿次品当优等品卖给我？”
“这……可能是仓库里混了几块。”老板擦着汗，“这样，我再给你们便宜点。”
“不用了。”沈月冷冷地说，转头看向陈凡，“谢谢你。”
两人从陶瓷店出来，并肩走在市场上。八月的太阳毒辣，空气里弥漫着瓷砖切割的粉尘味。沈月从包里掏出一瓶水，犹豫了一下，递给陈凡。
“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就上当了。”
陈凡接过水，喝了一口：“你不像外行，怎么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到？”
“我确实不算外行。”沈月笑了笑，“我在江大读经管，暑假在我舅舅的装修公司帮忙。他忙不过来，采购这摊子就交给我了。说起来，我理论知识学了一堆，真到市场上，还是差点意思。”
“经管系？”陈凡故意装作惊讶，“学什么的？”
“经济学。主修方向是企业管理和财务会计。”沈月说起专业，眼睛亮了起来，“我研究过国内几家上市公司的财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些表面看起来利润很高的企业，现金流往往很紧张。反而是那些利润平平的企业，现金流很健康。”
“因为应收账款。”陈凡接话。
沈月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猜的。”陈凡当然不能说这是前世在广告公司被甲方拖款拖出来的血泪教训，“利润是账面上的，现金流才是真金白银。很多企业表面上赚钱，实际上钱都在应收账款里，收不回来就是白条。”
沈月的眼睛更亮了：“你也是学经济的？在哪个大学？”
“我没上大学。”陈凡坦然地说，“在我爸的工地上帮忙。”
沈月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而认真地点头：“实践出真知。你刚才说的应收账款问题，我课堂上讨论过，但你是真正遇到过。”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建材市场门口。沈月看了看手表，惊呼一声：“都十一点了！我得去另外几家店看样。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好啊。”陈凡说，“对了，我叫陈凡。”
“沈月。”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沈月的手很软，但握手时很有力。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陈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市场深处，才推着车离开。
回到工地，老李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看到陈凡，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陈，刚才有个事。刘瘸子今天跟几个工人嘀咕，说王胖子走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这些老人。还说你是周扒皮，要克扣工钱。”
“说了多少人？”
“五六个吧，都是跟王胖子走得近的。”老李啐了一口，“这帮王八蛋，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怪别人查。”
陈凡想了想：“李叔，你帮我放个话出去。就说我准备调整工钱算法，按量计价，多劳多得。具体怎么算，明天早上开工前我亲自跟大家说。”
“按量计价？”老李琢磨了一下，“你是说，谁干得多谁拿得多？”
“对。以前是按天算钱，干多干少一个样。以后不一样了。比如扎钢筋，以前一个人一天扎多少都拿固定工资。以后咱们按吨算，扎一吨给一吨的钱。干得快的，一天能拿以前两天的钱。”
老李的眼睛亮了：“这法子好！那些偷奸耍滑的就没法混日子了。”
“但也要保证质量。”陈凡补充，“我打算设个验收岗，质量不达标的，不计入工作量，还要返工。返工期间没有工钱。”
“这个你放心，我来盯。”老李拍着胸脯。
傍晚收工前，陈凡让老李把工人召集起来。几十号人站成一片，有的叼着烟，有的蹲在地上，都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各位师傅，我说三件事。”陈凡的声音不大，但工地上安静下来。
“第一，王胖子是自己辞职的，跟我没关系，跟你们也没关系。只要好好干活，没人会动你们的饭碗。”
“第二，从这个月开始，工钱改算法。不再按天算，按量算。具体每个工种的计价标准，明天贴出来。我只说一句：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好拿得更多。”
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皱起眉头。
“第三，”陈凡提高声音，“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天起，材料领用要登记，损耗超标要问责。谁要是再打材料的主意，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刘瘸子脸上停了一秒。刘瘸子低下头，不敢对视。
散会后，老李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小陈，你这三斧头，砍得漂亮。按量计价这个主意，你是从哪学的？”
“书上看的。”陈凡含糊过去。其实这是前世在工厂打工时学到的计件工资制，简单粗暴但有效。
晚上回到家，陈凡照例打开笔记本。
1999年7月19日，重生第十天。
今天在建材市场遇到了沈月。和记忆里一样，聪明，理性，眼睛里有一种不甘平庸的光。她聊起经济学时的样子，让我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女强人。
我不知道这次偶遇会带来什么，但多一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工地上宣布了按量计价，反应不一。老实肯干的工人高兴，偷奸耍滑的慌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能者上，庸者下，工地不是养老院。
对了，明天要去见一个人——江城建筑设计院的老宋。前世，他是江城最早一批下海的设计师，后来成了凡尘地产的总工程师。
命运又要拐弯了。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轮。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凡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
“陈凡你好，我是沈月。今天忘了问你手机号，问我舅舅要的。周末有空吗？说好请你吃饭的。”
陈凡看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回了两个字：“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