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一路北飞。
这片荒海灵气薄，飞得越远，海底的灵脉越稀，到最后连风都带着咸涩的腥气。
他飞了两天，
寻到一处偏僻山谷，
谷口窄，谷底深，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溪从谷里流出来。
他在谷底落下，
布好遮掩阵法，又加了层预警，才盘膝坐定。
心神沉入识海。
太极图还是那幅太极图，黑白流转，静静悬浮。
他抬手按上，图面纹丝未动，识海里却传来一股温和的引渡之力。
眼前一花。
人已经进了那方空间。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
阴阳二气仍旧缓缓流转，绕着殿柱，走了几百年，没什么变化。
可这回，
殿里多了一样东西。
大殿最深处，原先只有一根殿柱、一壁空白，如今多了一条通道。
通道宽约三尺，从殿底一直往里延伸，望不到头，尽头透出一点温润的光。
陆长生站在殿中央，多看了那条通道两眼。
以前每次进来，这殿都是一个样。
空了这么多年，如今多了一条路，说明太极图又动了一层。
他顺着通道往里走。
通道不长，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越往里走，光越暖，到最后照亮他的已经不是灯火，是墙本身透出来的光。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他站住了。
眼前是一座宫殿。
白玉铺地，灵木为梁，四壁嵌着一盏一盏暖色的夜光璧，光不刺眼，软软地漫开，把整座殿照得温润通透。
殿里的陈设，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修士洞府都要精致。
靠墙摆着一只三足香炉，炉里没有香，可空气里有淡淡的一缕清气，闻着像是某种凝神灵木的味道。
角落里一架屏风，
屏风后头垂着轻纱，风吹不动，可纱面微微起伏，像有人在后面呼吸。
这不像修士的洞府。
像女子的居所。
陆长生在殿门前站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穿过一重殿阁，又是一重。
一重比一重私密。
外头还摆着长案、蒲团，往里走，陈设就变了
案上摆着一只棋盘，棋到中盘，黑白子散着；再往里，是书案、妆台，妆台上摆着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簪。
越往里走，那股清气越浓，空气也越轻，轻得连他的心跳声都变得清楚。
最后一重。
房门半掩。
他停在门前，抬手推门。
门轴无声。
屋里一张白玉床，占了半间屋子。床上盘膝坐着一个女子。
双眼紧闭。
眉心一朵莲花印记，浅浅的，像是天生的。
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
五官、肌肤、身段，无处不完美。
不是那种用脂粉修饰出来的美，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匀称，眉眼之间没有一个位置是多余的。
她往那儿一坐，
整间屋子都像是在围着她往外退了一圈。
一身素白衣裙，裙摆散在白玉床上，被她盘着的膝压住了大半。
她盘膝坐着，
眉心微凝，
像是在修行。
陆长生看到她的瞬间，身上忽然一热。
那股热从丹田往外走，走到四肢，走得比血脉还快。
他心头一凛，
静了一息，
稳住。
这热不是因为见了个女子才生出来的情欲。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
那股热在他体内有来处，肉身里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灵力，都在那一瞬间齐齐绷紧，像是嗅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跟他当年在深海洞窟里摸到那块元婴血肉残片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块残片也是这样子，一摸上去，掌心就热了一层。
这是生命层次的吸引。
对方的肉身、气息、生命本源，天然就在吸他的肉身，硬生生把他从里往外拔。
不是他想要靠近，
是他这副肉身自己想要靠近，不受他主观控制。
他在门口站了几息，把这股热一层一层压回去，才抬脚进屋。
走近了，
仔细看。
第一眼的判断是，这人不是人族。
经脉的结构跟人族不同。
人族的经脉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一条一条铺得规整。
她的经脉像树根，一根主脉往两头分，分得越细越密，密得看不出章法，可每一路都连接得严丝合缝。
灵力流转的方式也不同。
人族的灵力流起来是流水，一条一条走的，她周身灵力不是在走，实在像是在呼吸
缓缓地向外弥漫，
又从周身收回来，一呼一吸，周而复始，肌理连成一片。
生命本源也不一样，比人族纯粹得多，像一块磨到底的玉，没有一丝杂质。
他识海深处忽然散出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那幅太极图在认。
太极图认出了她的来历。
灵族。
这个名字，
他前世在一部古籍残页上见过。
那残页被压在元婴大宗门的书库里，纸已经发黄，只留了半篇关于灵族的记载。
灵族，
生命层次天生就高，
肉身、神魂、灵力都比人族纯粹，号称天生的完美之躯。
那残页上说，灵族之力生于天地灵气最精纯之处，人丁稀少，极少在外界露面。
他前世走了一辈子，见过的天骄、异种、妖兽不计其数，灵族的人，一个都没见过。
如今面前坐着一位。
他又探了一下对方的修为。
这一探，
心里就是一沉。
探不到底。
他的神识八万丈，放到金丹中期那一档里也不算差，可碰到对方，神识就像是碰到了一层水，能探到的只是表层的波纹。底下到底有多深，摸不出。
最少元婴。
不，
弄不好比元婴还高。
陆长生又探了一遍。
这回他探得极细，从眉心、丹田、四肢的经脉一路摸下来，终于在她的胸口摸到了一线微弱的气息。
还活着。
呼吸很浅，可确实还在呼吸。
周身的生命本源在缓缓流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只能一点一点地走。
他再往下看。
一道道法则之链从虚空中凝出来，像是从那片虚无里织出来的丝线，
把她的四肢、经脉、丹田一层层锁住。
手、足、肩、颈，各处都缠着，缠得极紧，紧到能看出微微勒进皮肉里的痕迹。
那些链子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光很稳，一点不晃。
把她死死钉在这张玉床上，
动弹不得。
陆长生站在床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人封在这里有什么用。
一个灵族，被封在死物里，锁在玉床上，活了多少年，不知道。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识海里传来一道信息。
很淡，
没有声音，只是那幅太极图自己散出来的一缕意思。
信息只有一层意思，他可以操控这个人。
他眼皮动了一下。
“操控？”
那道信息还在，又往下递了一层，两个前提条件也一并送了过来。
第一，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想要操控，太极图会封住她的修为，把她压到与他同阶，至多高出这么一两个小境界。再高，就封不住。
第二，操控没那么容易。
他得经常进来，往她的神魂烙印里，一道一道地打入他自己的神魂烙印，一点一点磨，慢慢把它炼化。
炼化得久了，那道烙印才真正认他。
陆长生盘算了一下。
实力封到与他同阶，至多高两个小境界，那就是金丹期。
一个金丹期的灵族，若是能听他的话……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掂了掂，没想多久，就做了决定。
“那就先打一道试试。”
他走近白玉床，在床沿坐下，抬手按上她的眉心。
没急着动手，
先闭上眼，
把神识往她识海里探。
她的识海很深，像一口没底的井。
他在井口停了一停，才慢慢往下探。
越往下，
水越静，静得像没有风。
井的最深处，一团光聚着。
那团光不大，可极亮，亮得他的神识都在往后退。
那是她的神魂本源。
陆长生睁眼看了一眼她的脸，深吸一口气，心神一动，把自己的一缕神魂凝成一道烙印，往那团光里推了进去。
第一道烙印落在光上，光晃了一下。
陆长生感觉到那道烙印被什么东西往外拒，拒得很软，不怎么用力。
他没退，神魂往前一压，那道烙印就沉了下去，稍稍没进光里。
就在这时，床上那女子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眨了一下。
没有睁开，只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点颤动顺着眉骨往眉心走，眉心那朵莲花也跟着动了动。
她的身体想挣扎。
肩头先动了一下，看着是想抬手，可锁住四肢的法则之链一紧，把那只手又钉回了床上。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坐在那里，由着他把烙印一道一道地往里打。
陆长生没有停。
他一道一道地往她那团神魂里落，落得不算快。每一道落下去，她都会动一下，有时是眼皮，有时是眉心，有时是颈侧，从来也没能真正挣开。
打到第七道的时候，那股拒绝的意思淡了一层。打到第十道，烙痕已经稳住了，不再被他往外推。
他收了神识。
她还在那里坐着，眼皮也不动了，身上那股吸他肉身的热，也跟着平了下去。
“慢慢来。”
陆长生看了看她，站起来，没再动她。
打烙印是磨人的功夫，不能急。这一趟打十道，下一趟再打，一次一次磨，磨到它认了为止。
他从闺房出去，顺着通道往外走了一段，没回大殿，拐去了另一块新解锁的地方。
不大的地方。
四周灰蒙蒙的，看不见边界，站进去也听不见声音。
人一踏进去，
陆长生就察觉出了不对。
他在里头站了一会儿，抬手弹了一缕灵光，看着它飞出去。那缕灵光飞出去的速度不对。他说不上来具体差在什么地方，可那缕光从眼前滑过去的时候，慢了一拍，像是在水底走的。
时间流速不对。
他试着坐了坐，掐着大概的感觉算了算：外头一个时辰，里头过去了三四个时辰。再细的数目，他一时算不出来。
这地方是专门用来修炼神魂的。
他有点明白了。
大门外面有外头的时间，灰蒙蒙里头有这个里头的时间。同样的日子，人家过一天，他过三四天。
他盘膝坐下。
《太虚凝魂法》他从头到尾修完了一遍。
两门附带的神通一念界陨和镇虚玄塔，之前一直修行到能用的程度，可也就是能用，不能算成。
金丹之前，神识不够，再往上练也练不上去
如今八万丈够了。
他开始修。
神魂向内收，收成一束，穿过镇虚玄塔，凝成实形，推出去，这是攻。
收回来，
塔影张开，一圈一圈往外罩，每一层都凝实，这是守。
一遍一遍，先慢后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
灰蒙蒙里没有日头，没有天，也看不出时辰。
他只知道，那门攻法从能发推到了一发就沉，从沉推到了一发就把身前整片灰雾都压出一道白痕。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门守法也从一圈一圈的虚影，推到了塔影能凝成实体，能收能放。
小成。
两门都小成了。
一念界陨小成之后，那道神魂攻击的威力，暴涨得离谱。
普通金丹中期的修士，
绝对扛不住。
金丹后期……他估计也不能连续扛住两记，第三记下去，识海撑不了。
镇虚玄塔小成之后，塔壁凝实了一层，之前被外魔一记打出来的裂纹，如今再扛这等神魂攻击，不至于那么轻易就裂开。
还是底牌。
平时不怎么用。
可有了这两门小成的神魂神通，他在金丹期的作战力，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陆长生退出灰雾，顺着通道走回大殿，心神一动，人已经落回肉身。
睁开眼，
他先掐了一下日子。
外头只过了三天多。
他从洞中起身，把阵法收了，腾空而起，往北飞。
好久没回家了，得回去一趟。
更要紧的，是和寒雾谷的账，该算一算了。
当年寒雾谷暗害了陆曜辉，克扣了那枚筑基丹，还屡次拿规矩刁难陆家。
这笔账压在他心里压了这些年，
一直没算。
那时候他修为不够，
压着。
如今金丹了，
该去。
金丹修士的速度，比紫府巅峰快了不知多少。
他从前飞十万里要飞很久，如今一路风驰电掣，山川大河一个接一个地甩在身后，海面像一卷灰绸被扯开，直奔青洲落灵渊。
等他飞到青洲地界，远远望见家族驻地，整个人愣了一下。
变化太大了。
他离开的时候，家族刚刚完成搬迁，青澜城还只是个雏形。
几处根基刚打好，
城墙只砌了一层，城里的街巷大半还是空的。
如今整座城都建起来了。
而且比他当初规划的还要大出几分。
城墙高耸，灵光罩顶，从高空往下看，城墙一层一圈往外铺，铺了一层又一层，一直铺到天边。
光照下来，
整座城池的灵光罩像一口倒扣的巨钟，钟面上的阵纹是层层叠叠的，看得见灵纹在缓缓地转。
三重格局，
全按着他当年说的话建的。
最里头是核心区域，阵法最严密，灵气最浓，几处灵脉的泉眼都在这一圈里，屋宇不多，可每一座都隔着极远，中间的林木密得能兜住风。
往外一层是内圈，普通修士住的地方。
坊市、丹铺、器坊一应俱全，几条街从头摆到尾，铺子的招牌一块挨一块，灵光从早亮到晚。
最外一圈是凡人聚居区，田亩连片，屋舍整齐，田埂上有牛，溪边有洗衣裳的妇人，烟火气十足。
从高处往下看，整座家族驻地繁华得不像话。
街巷间人流如织，灵光闪闪烁烁，一辆接着一辆的飞舟起落往来，有家族的货运飞舟，插着深深的陆家旗号，也有外来修士的商船，把灵材一箱一箱往下降。
比当年北疆那些小城池，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陆长生悬在半空，
慢慢停住。
风从下面刮上来，带着城里坊市的喧嚣，若有若无地飘到耳边。
当年那个困守北疆、仰人鼻息的陆家，如今已经成了一方巨城。
他没急着落下去，在半空多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