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绿色的数据曲线。
像一把出鞘的剑。
直直地插进了网站后台流量图的最顶端。
服务器发出一阵沉闷的过载轰鸣。
页面刷新卡顿了一秒。
阅读量数字直接从零，跳到了十万。
还在以指数级往上翻滚。
京城某高校。七号男生宿舍楼。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宿舍里没开大灯。
墙角堆着几个没洗的铝制饭盒。
泡面味混着臭球鞋的味道，有点冲鼻。
李阳趴在上铺。
他是个资深科幻迷。
床头的简易书架上，摆满了大刘和阿西莫夫的旧书。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手机屏幕的白光打在他满是油光的脸上。
他在微博上看到了江澈发的那条链接。
“搞音乐的跨界写硬科幻？”
李阳扯了下嘴角，满脸不屑。
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估计又是披着科幻皮的谈恋爱爽文。”
他本来想找几处漏洞，去评论区嘲讽一番。好好杀杀这个流行歌手的威风。
点开第一章。
《科学边界》。
物理学不存在了。
李阳打了个哈欠。
故弄玄虚。
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往下看。
二十分钟后。
李阳平躺在硬板床上。
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
手机离眼睛越来越近。
呼吸慢慢变重。
他看到了三体游戏。
三颗太阳在天空中做着无规律的运动。
没有规律可循。没有预兆。
恒纪元。乱纪元。
烈日把大地烤成焦土，严寒又将一切冻结。
“脱水！”
小说里，三体人为了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排干体内的水分。
变成一张张干瘪的纤维皮。
卷起来，堆积在干燥的仓库里。
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降临的恒纪元。
李阳觉得喉咙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
这设定太野了。
冷酷。宏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生存压迫感。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外星舰队。
没有穿紧身衣的超级英雄。
只有宇宙最底层的物理规律，和文明在灾难面前的脆弱挣扎。
他越看越快。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向上滑动。
指腹在钢化膜上擦出细微的响声。
当看到汪淼眼前出现倒计时。
看到整个宇宙为他闪烁。
李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坐直身子。
“砰！”
一声闷响。
他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上铺的铁栏杆上。
“哎哟！”
李阳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铁架床剧烈晃动了两下。
下铺正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室友骂了一句。
“大半夜发什么疯！床要塌了！”
李阳没理会室友。
他甚至顾不上揉脑袋。
后背靠在冰冷的墙皮上。
双手捧着手机，眼睛死死咬在屏幕上的文字上。
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夜深了。
无数个像李阳一样的读者，在屏幕前熬红了眼。
他们原本只是凑热闹的吃瓜群众。
想看看江澈怎么出洋相。
现在。
全被这二十万字的文本，死死钉在原地。
剧情推进到了高潮。
古筝行动。
巴拿马运河。
五十条肉眼看不见的纳米飞刃，横跨河面。
两岸的钢柱被拉得紧绷。
巨大的“审判日号”游轮，在不知不觉中驶过。
文字冷硬得像冰块。
刀刀见血。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游轮像一叠被切开的扑克牌。
在一阵刺耳的钢铁撕裂声中，平滑地错位、倒塌。
船上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就被无形的利刃切成了两半。
李阳看着这段描写。
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抓起床头格里的凉水杯，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
这才是科幻。
这才是真正的物理规律带来的极致杀戮。
残忍，精准，毫无感情。
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他一口气把二十万字看完。
翻到最后一行。
意犹未尽。
切到评论区。
网站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锅了。
“我头皮麻了！这真是江澈写的？！”
“纳米飞刃切船！这脑洞绝了！老子看文字都觉得脖子发凉！”
“这才是硬科幻啊！物理规则就是武器，太震撼了！”
“刚从电影院看完那个《星际坠落》出来。现在一看《三体》……”
“好莱坞那些外星人开着飞船对射，简直像两个村的流氓打群架！”
一夜之间。
科幻圈地震了。
各大科幻论坛、贴吧。
涌入了几十万带着同样震撼情绪的读者。
热度直接掀翻了天花板。
原本在圈内以毒舌着称的几个资深书评人。
连夜爬起来敲键盘。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知名影评大V。
昨天下午刚发了一篇长文。
吹捧好莱坞大片《星际坠落》的工业水准和特效想象力。
凌晨三点。
他把那篇吹捧文直接删了。
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对不起各位，我昨天的话收回。”
“我刚看完《三体》发布的前二十万字。”
大V的文字透着一股被打服了的狂热。
“跟这部小说的宏大架构和冷酷宇宙观相比。”
“《星际坠落》里那些开着歼击机跟外星人肉搏的情节。”
“幼稚得像在过家家。”
“好莱坞在天上放烟花。”
“江澈直接把整个物理学的地基给炸了。”
“这叫什么？”
“这叫降维打击！”
这条动态很快被顶上了微博热搜。
词条旁边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国内网民白天受的那股恶气。
憋屈在胸口的火。
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华夏没有科幻土壤？”
“老外懂个屁的科幻！”
“用物理规律杀人，这才是属于理科生的极致浪漫！”
“江神牛！赶紧更第二部！老子钱准备好了！”
“好莱坞导演出来挨打！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宇宙法则！”
风暴在网上肆虐了一整夜。
各大平台的服务器都在超负荷运转。
第二天。清晨六点。
京城。中科院某物理研究所。
初冬的晨光照进宽敞的办公室。
实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数据报表和演算手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桌前。
他穿着一件发旧的灰色羊毛衫。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
他左手端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
里面泡着浓茶。
右手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这是他带的研究生昨晚发给他的链接。
老教授平时忙于做实验，从不看网络小说。
但学生强烈推荐，说里面的物理设定非常有意思。
甚至涉及到了前沿的高能物理学。
他点开了那本叫《三体》的书。
看了半个小时。
老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
他正看到关于高能粒子加速器的段落。
智子干扰物理实验。
射手和农场主假说。
老教授看着那些详实、严谨，几乎挑不出大毛病的物理理论推演。
甚至把微观粒子的十一维展开，写得煞有介事。
呼吸慢慢变沉了。
他左手端着的搪瓷茶缸。
在半空中。
微微发抖。
“当啷。”
茶缸底磕在实木桌面上。
撞出一声闷响。
溅出两滴温热的茶水，落在桌上的演算草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