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去大西北。”
电话那头的苏宇明显卡壳了。
沉默了两秒钟。
听筒里爆出一句拔高了八度的嘶吼。
“江澈你脑子被门挤了!巴黎香榭丽舍你不要,你去大西北吃沙子?!”
江澈揉了揉酸痛的后腰。
“那破地方全是代购和街拍狗仔。老子刚结完婚,想过两天清净日子。”
他没给苏宇继续咆哮的机会。
大拇指一按。
直接挂断。手机扔在真皮沙发上。
卧室的门没关严实。
沈清月裹着厚软的蚕丝被,露着半个白皙的肩膀。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长发凌乱。
嗓子因为昨晚的折腾还有点发哑。
“大西北?”
沈清月皱着眉,掀开被子一角。
“那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吹掉一层皮。我不去。”
江澈走过去。
一屁股坐在床沿。床垫陷下去一大块。
他伸手捏了捏她温热的脸颊。
“房车。”江澈慢吞吞地说。
“重型越野的。带独立卫浴和两米宽的双人大床。”
他凑近了点。
“荒郊野岭。方圆十里没活人。”
“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叫破喉咙也没狗仔拍。”
沈清月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抓起背后的软枕头。
狠狠砸在江澈的脸上。
“你个流氓!”
三天后。
没有千万粉丝的送机。
没有机场VIp通道长枪短炮的闪光灯。
京城五环外的京藏高速收费站。
一辆黑色的重型越野房车,像一头吃饱了的黑熊。
慢吞吞地驶出收费通道。
Etc感应器“滴”了一声。起落杆抬起。
江澈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
他脱了那身剪裁讲究的高定西装。
换了件宽松的灰色棉t恤。下面是条军绿色的工装短裤。
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帆布鞋。
他本来想穿拖鞋开车。
沈清月冷着脸,把一本交规宣传册拍在他胸口。
他才不情不愿地换了鞋。
沈清月坐在副驾驶。
宽大的浅灰色运动服套在身上。长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收费站建筑。
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这大半年。
他们被粉丝、资本、媒体裹挟着往前跑。
神经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钢丝。
现在,两人的手机全关了机。扔在车厢后面的储物柜里。
连苏宇都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路线。
这才是真正的逃离。
房车沿着高速一路向西。
开了整整两天。
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
高楼大厦没了。绿树成荫的国道也没了。
只剩下黄褐色的土地。连绵不绝的土丘。
路边偶尔闪过一丛丛干枯发黄的骆驼刺。
车子驶入甘肃境内的一段老国道。
柏油路面变得粗糙,到处是修补的裂缝和坑洼。
房车庞大的车身开始摇晃。
风变大了。
夹着细小的沙粒。
打在宽大的挡风玻璃上,“劈啪”作响。
“咳咳。”
沈清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她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摸出一瓶保湿喷雾。
对着自己的脸一顿猛喷。
水雾在干燥的空气里散开,带起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
“江澈。”
沈清月放下喷雾,看着遮阳板化妆镜里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眉头拧在一起。
“你选的什么破路线。这风沙吹得我粉底都快裂了。”
她伸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水分吸收得快点。
“早知道我就该听苏宇的,去巴黎塞纳河边喝咖啡喂鸽子。”
江澈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车身颠簸了一下,他跟着晃了晃。
“喝咖啡有什么意思。苦了吧唧的还装小资。”
江澈盯着前方的笔直土路。
“这叫原生态。洗涤一下你在名利场里沾染的铜臭味。”
“我谢谢你啊。”
沈清月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的铜臭味全被这土腥味盖住了。”
她嫌车里闷。
把副驾驶的车窗往下摇开了一条两厘米的缝隙。
想透透气。
一股强风瞬间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风里夹着粗糙的黄土。
沈清月刚张开嘴。
直接吃了一嘴的沙子。“呸呸。”
她赶紧把车窗升上去。
抓起杯架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漱口。
江澈在旁边笑出了声。
肩膀直抖。
“你还笑!”沈清月气得拿空塑料水瓶砸他的大腿。
瓶子弹开,掉在脚垫上。
江澈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被砸的地方。
“行了。忍忍。今天带你看点好东西。”
下午六点。
大西北的天黑得比内地晚。
房车缓慢地开上了一处高耸的戈壁断崖。
路面笔直地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看前面。”江澈踩下刹车。
房车速度降了下来,在路基边缘停稳。
沈清月拿着纸巾擦嘴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那张前一秒还在抱怨的嘴,瞬间闭上了。
地平线的尽头。
一轮血红的落日,大得有些失真。
没有钢筋水泥高楼的遮挡,它像一个正在燃烧的巨大火球。
静静地悬停在苍茫的黄土和灰蓝色的天空交界处。
落日下方。
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宽阔长河。
河水被夕阳染成了粘稠的金红色。像一条静止在荒原上的血脉。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一种古老、苍凉、宏大到让人丧失语言能力的壮丽感。
硬生生地砸在沈清月的视网膜上。
她见过纽约时代广场的繁华夜景。
见过米兰时装周秀场的奢华灯光。
但那些人工雕琢的光影,在这个巨大的红色火球和无垠的荒漠面前。
显得廉价又单薄。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江澈拉起手刹。
发出“咔咔”的机械咬合声。
“古人写诗,没骗咱们。”
沈清月双手贴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被外面的冷空气吹得有点凉。
她连手机都忘了拿出来拍照。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那颗常年被娱乐圈的焦虑、通告和流量填满的心。
突然就空了。
变得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
“好看吗。”江澈偏过头看她。
“嗯。”沈清月没回头。声音很轻。
江澈笑了笑。
松开手刹,重新踩下油门。
房车继续沿着国道往前开。
太阳落山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小时。
最后一丝火光沉入地平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戈壁滩的黑夜,黑得纯粹。
没有路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气温骤降了十几度。
车窗玻璃的内部很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水汽。
江澈打开了房车的远光灯。
两道强光像白色的利剑,劈开前方的黑暗。
照亮了坑洼不平的沙石路面。
国道上空荡荡的。
开了十几公里,都看不见一辆对向来车。
江澈踩着油门。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
突然。
江澈的视线尽头。
无尽的黑夜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黄光。
一闪,一闪。
频率很固定。
“前面有车。”沈清月也看到了。
她从靠背上坐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
江澈松开油门。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随着距离拉近。
远光灯的白光照亮了前方路边的轮廓。
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斜歪着停在国道的路基边缘。
右侧的前后两个轮胎,深深地陷在路肩外松软的沙土里。
车尾的两个黄色转向灯,正有气无力地打着双闪。
车辆的引擎盖大敞着。
高高翘起。
一股浓烈的白烟。
正顺着引擎盖底下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被夜风吹得四处飘散。
在房车的强光车灯照射下,这股白烟显得惨白又刺眼。
江澈把右脚虚放在刹车踏板上。
握紧方向盘,慢慢靠近。
越野车旁边。
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
他一手拿着个屏幕亮着的手机,正对着手机屏幕大声喊着什么。
脸被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得发白。
听到房车靠近的沉重引擎声。
年轻男人猛地转过头。
他迎着刺眼的车灯。
举起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在半空中。
疯狂地来回挥舞。
江澈右脚用力。
踩下刹车。
房车的八个重型轮胎,在布满沙石的国道表面上。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