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发出去。
不到两分钟。
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的电梯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叮”的一声脆响。
不锈钢电梯门向两边滑开。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库里带出回音。
沈清月换下了那身造价不菲的星空黑晚礼服。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浅灰色纯棉运动卫衣。
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运动长裤。
脚上踩着一双白球鞋,左脚的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大半张脸捂在黑色的医用口罩里。
头发没盘,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
她跑得很快。
像只轻快的小鹿,几步跨过减速带。
直奔那辆黑色的保姆车。
“哗啦。”
车门被一把拉开。
冷风跟着她一块儿卷进车厢。
沈清月手脚并用地爬上后排真皮座椅,关上车门。
动作一气呵成。
江澈还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
左手搭在腿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喘着粗气的女人。
视线落在她拖在地上的白鞋带上。
“后面有鬼追你?”江澈语气散漫。
“怕狗仔。”沈清月摘下头上的鸭舌帽,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她把帽子丢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
车厢里很安静。
司机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没敢回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僵。
今晚金曲奖的直播他也看了,现在车后座这两位,可是刚刚掀翻了整个内娱的活祖宗。
“江老师。”老赵咽了口唾沫,“咱们去哪?”
两人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一天。
换做别的当红明星。
这会儿应该去顶层旋转餐厅,包下全场。
开一瓶八二年的拉菲,点满桌的蜡烛和法国空运生蚝。
吃一顿极尽奢华的豪门晚宴。
江澈没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伸手搓了搓饿得发瘪的肚子。
“去老城区。”
江澈报了个地名。
“红星街。老马大排档。”
老赵愣了一下。
“大排档?”他看了眼内后视镜里的沈清月。
天后去吃路边摊?
沈清月没反驳。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皮筋,把松散的马尾重新扎紧。
车子启动。
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融入京城深夜的滚滚车流。
窗外的街景在倒退。
繁华的cbd商务区渐渐远去。
玻璃幕墙上的霓虹灯,变成了老城区昏黄发暗的路灯。
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红砖筒子楼。
马路越来越窄。
路面的柏油也变得坑坑洼洼。
车子在一条飘着羊肉膻味和浓烈孜然味的街口停下。
“这路太窄,车进不去。”老赵踩下刹车。
“没事。就停这。”
江澈推开车门,迈下车。
冷风一吹,他把劣质西装的领口拢了拢。
沈清月戴上口罩。
跟着跳下车。
路面上有一层常年积累的油污。
白球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吧唧”声,有点粘脚。
两边是各种红底黄字的塑料招牌。
炒面,砂锅,麻辣烫。
油烟味混着下水道的怪味。
沈清月没有半点嫌弃。
她跟在江澈身后,绕过路边几个喝得醉醺醺、光着膀子吹牛的中年男人。
两人停在了一家搭着红色塑料棚子的摊位前。
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只剩“老马大排”四个字亮着灯。
这里。
他们太熟了。
三年前,江澈刚出道,兜里比脸还干净。
沈清月是个连助理都没有的透明新人。
他们经常在深夜溜出来。
坐在这里的折叠桌前。
点二十块钱的羊肉串,两瓶最便宜的啤酒。
抢着吃盘子里最后一块烤板筋。
“老板,来活了。”
江澈熟门熟路地走到棚子最角落。
从一堆落满灰的椅子里,抽出两把红色塑料折叠椅。
脚尖一勾,把椅子踢开。
沈清月走过去。
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
抽了两张,在满是油污和辣椒面的折叠桌上,用力擦了两遍。
白色的纸巾瞬间变成黑黄色。
她把脏纸团扔进桌下的破塑料桶里。
拉开椅子坐下。
江澈没坐。
他转身走到摊位旁边嗡嗡作响的旧冰柜前。
拉开玻璃门。
一股冷气冒了出来。
他伸手抓出两瓶绿棒子的燕京啤酒。
瓶身挂着冰霜。
顺手从冰柜顶上摸了两个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
回到桌前。
江澈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他没找开瓶器。
左手握住啤酒瓶颈。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桌沿上一块翘起的铁皮包边。
瓶盖磕在铁皮边缘。
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砰。”
一声闷响。
“当啷。”
生锈的金属瓶盖飞了出去,砸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进黑暗里。
瓶口冒出一缕白色的冷气。
江澈动作没停。
用同样的手法,把第二瓶酒也磕开了。
白色泡沫顺着绿色的玻璃瓶颈往下淌,滴在红色的塑料桌布上。
留下一滩水渍。
他把两瓶啤酒放在桌子正中间。
“凑合喝。”江澈拿起塑料杯,倒了半杯酒。
推到沈清月面前。
烧烤架那边。
一个胖乎乎、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
手里抓着一大把竹签。
正在烧得通红的无烟碳上飞快翻转。
羊油滴在炭火上。
“滋啦。”
一团灰白色的浓烟腾空而起。
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瞬间霸占了整个棚子。
胖老板扯着嗓子大喊:“三十串羊肉!两个大腰子!马上好!”
沈清月坐在塑料椅上。
她伸出双手,把挂在耳朵上的黑色口罩带子摘了下来。
口罩折叠好,塞进运动服的口袋。
露出那张素净、未施粉黛的脸颊。
初冬的夜风有些凉。
她吸了吸鼻子。
浓烈的烤肉香气灌进肺里。
胃里那个空瘪的角落,瞬间发出了一声抗议。
“咕噜。”
声音不大。
但在两人相对无言的安静桌面上,听得一清二楚。
沈清月脸颊一热。
她赶紧把手搭在肚子上,试图掩盖。
江澈端起塑料杯。
喝了一口冰啤酒。
喉结上下滚动,咽下那股麦斯味的苦水。
他瞥了一眼沈清月红透的耳根。
咧开嘴。
笑出了声。
“天后也会饿肚子啊。”
江澈把杯子磕在桌上。
“我还以为你们平时都喝西北风续命呢。”
沈清月瞪了他一眼。
没好气地回怼。
“我在台下坐了四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拿起面前那杯冒着凉气的啤酒。
仰起头。
直接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
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心底那块一直悬在半空的石头,却奇迹般地落了地。
砸得结结实实。
不用面对长枪短炮。
不用端着名媛的架子。
不用字斟句酌地应对名利场里的牛鬼蛇神。
就坐在这个油乎乎的塑料棚子里。
听着旁边大排档排风扇的轰鸣。
面前是那个永远能用一句话把人气死、却又把命都豁出去护着她的男人。
沈清月双手撑着下巴。
胳膊肘支在有些黏糊的桌布上。
她看着前方烧烤架上乱窜的橘红色火星子。
听着羊肉滋滋冒油的声音。
她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
狐狸眼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满满当当的。
全是踏实到骨子里的幸福感。
“江澈。”
沈清月盯着炭火,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江澈正拿着一张粗糙的餐巾纸,擦拭桌上的啤酒沫。
“你以前说,发了财就带我天天吃烤全羊。”
沈清月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你拿了七个金曲奖。”
“算发财了吗?”
江澈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脏纸团扔在脚边。
拍了拍手。
目光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算吧。”
江澈靠在并不结实的塑料椅背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所以今天我没点板筋。”
他指了指烧烤架的方向。
“我点了一盘烤韭菜。”
沈清月愣了一下。
随后,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咬着牙,在桌子底下伸出右脚。
鞋尖狠狠踢在江澈的小腿迎面骨上。
“滚!”
江澈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正准备伸手去揉腿。
烧烤架前。
那个胖乎乎的老板老马,转过了身。
老马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白毛巾。
满头大汗。
双手端着一个不锈钢的铁盘子。
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烤韭菜。
上面铺满了蒜蓉。
“烤韭菜来咯!”
老马低着头,大步朝角落里的这张桌子走过来。
他走到桌前。
把盘子往前一递,准备放在桌子中央。
动作做到一半。
老马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盘子边缘。
落在了坐在左边的江澈脸上。
那张欠揍的脸,三年没变。
老马愣了一下。
眼睛眨了眨。
他转过视线。
又看向坐在右边、正红着脸收回脚的沈清月。
那张经常在电视机广告里出现、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绝美脸庞。
老马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
嘴巴张大。
他那双常年颠勺、稳如泰山的大手。
猛地一抖。
“当啷。”
不锈钢铁盘子脱手而出。
重重地砸在红色的塑料桌布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