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里安静极了。
胖导演的手指从录制键上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
暖黄色的面光灯打在江澈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斜斜地拉下来。
他坐在高脚凳上。
脊背没像平时那样懒散地佝偻着,挺得笔直。
左手握着复古麦克风的金属杆。
食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属纹理上摩挲。
江澈抬起眼。
直勾勾地盯着三米外坐在古筝前的沈清月。
《青花瓷》的前奏已经走到了尾声。
伴奏声渐弱。
江澈微微凑近麦克风的防喷网。
嗓音里褪去了白天的粗粝和狂暴,换上了一种清透、缠绵的质感。
像江南小镇刚下过一场春雨的石板路。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他开口了。
声音顺着收音麦克风,在录音棚的监听音箱里荡开。
清晰得能听见换气时的细微气流声。
沈清月低着头。
十指带着玳瑁指甲,在古筝琴弦上熟练地翻飞。
她按照台本的要求,扮演一个专注抚琴的古代仕女。
只需要在这个前奏段落和江澈隔着两米的距离,来一次短暂的视线交汇。
她知道江澈在看她。
那两道视线太有存在感了。
像夏天正午贴在皮肤上的阳光,烫得发慌。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江澈的目光顺着沈清月高高盘起的发髻,一路滑到她露出的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沈清月手指拨弄出两个泛音。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准备完成台本上那个“短暂擦肩”的清冷眼神。
目光刚一撞上江澈的眼睛。
沈清月的呼吸猛地卡住了。
拨弄琴弦的小指在木质琴桥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
江澈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也没有混不吝的嘲弄。
那双眼窝深邃的眼睛。
像两口没有底的黑井,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死死地锁在她脸上。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江澈唱这句的时候。
下巴微微扬起。
眼神连一毫米都没有挪开。
沈清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耳膜里“咚咚”的回声,甚至盖过了返送音箱里的伴奏。
她想要挪开视线。
想要维持住天后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外壳。
但她的脖子像是僵住了,根本转不动。
胖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双手死死抠着折叠桌的边缘。
桌面的复合板被抠出两道白痕。
他张着嘴,呼吸急促。
一号机位和三号机位交叉剪切。
监视器屏幕上,江澈那种仿佛要剥开沈清月衣服的深邃注视。
和沈清月强装镇定却逐渐发红的耳根。
形成了极致的张力。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连一句台词都没有。
但空气里的粉色泡泡,浓得简直能拧出水来。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歌曲进入副歌前的最后一句铺垫。
江澈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半空中虚空地划了一下。
像是在描摹沈清月旗袍上的青花刺绣。
沈清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猛地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抖动的阴影。
她慌乱地看向面前的琴弦。
手指因为紧张,拨弦的力度大了一些。
琴音稍微盖过了一点伴奏的吉他声。
江澈看着她闪躲的眼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麦克风拉近了半寸。
副歌轰然炸开。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江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眷恋。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不仅没有收回视线。
反而变本加厉。
他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人字拖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但他的人,却结结实实地朝着沈清月逼近了两步。
两米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一米。
沈清月坐在圆凳上。
江澈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的面光灯。
阴影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那股熟悉的小苍兰混着廉价红塔山的烟草味,毫无预兆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弹错了一个音符。
“铮”的一声钝响。
沈清月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突然靠近的江澈。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江澈黑瞳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个穿着旗袍,惊慌失措的自己。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江澈就这么低着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的侵略性褪去了一点,换上了一种让人溺水的温柔。
他单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
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后退。
监视器后的胖导演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根本不在台本里!
原本的设计是江澈坐在原位唱完一整段。
但这该死的临场发挥。
这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压迫,配上这身极具东方韵味的旗袍。
简直是视觉和情绪的核爆!
“不要喊停……千万不要喊停……”
胖导演在心里疯狂祈祷。
他连对讲机都忘了拿,生怕一点杂音破坏了这绝佳的画面。
苏宇站在阴影里,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拿胳膊肘疯狂捅旁边的场务。
“看见没?这特么就是纯爱战神的压迫感!”
沈清月的双手离开琴弦。
交叠在旗袍开叉的大腿上。
她觉得自己的脸像被火烤过一样烫。
特别是耳根,连着脖颈的一片皮肤,全红了。
她咬着下嘴唇。
迎着江澈的目光,倔强地没有低头。
眼神在半空中疯狂拉扯、纠缠。
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细钢丝,崩得紧紧的,随时会断裂。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江澈唱完这一句。
伴奏进入间奏。
他没有退回去。
而是突然伸出空闲的右手。
朝着沈清月的脸颊探了过去。
录音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胖导演差点把折叠桌给掀了。
沈清月瞳孔放大。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倾斜。
雕花圆凳的凳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她以为江澈要摸她的脸。
结果。
江澈的手指在距离她耳垂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手指灵活地一勾。
将一缕从乌木簪子里散落下来、垂在沈清月颈窝里的发丝,轻轻挑了起来。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发丝绕着他骨节分明的食指转了半圈。
江澈低下头。
凑近沈清月的耳边。
麦克风被他拿远了一点。
“别紧张。”
江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笑意。
只有沈清月能听见。
“天后,你弹错音了。”
说完,他松开发丝。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清月的耳垂。
一点微凉的触感。
江澈收回手,转过身。
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地走回高脚凳前坐下。
重新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仿佛刚才那场让人窒息的极限拉扯,根本没发生过。
沈清月僵坐在圆凳上。
被江澈指尖擦过的那块耳垂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烧得通红。
她双手用力按在琴弦上,勉强稳住发抖的指尖。
一首四分多钟的《青花瓷》。
在两人这诡异又粘稠的氛围里,终于录完了最后一句和声。
“咔!”
胖导演猛地站起来,激动得一把扯掉头上的鸭舌帽。
“太绝了!这条一遍过!”
他冲到监视器前面,反复回放刚才那段逼近的十秒钟。
胖手拍在桌面上。
“这种拉丝的眼神,这化学反应!老陈看到这画面绝对要疯!”
棚里的灯光重新亮起。
惨白的白炽灯光刺破了刚才那种暧昧的暖黄色。
江澈把麦克风扔回支架。
端起那杯冰全化了的美式咖啡,吸溜了一大口。
苦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压住了心里那点乱窜的火气。
沈清月没有看他。
她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古筝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她像没感觉一样。
提着旗袍的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更衣室。
脚步有些慌乱,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沉闷的急促声。
“砰。”
更衣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江澈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揉了揉鼻尖。
他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转身招呼苏宇。
“行了,收工。晚上吃烤腰子去。”
大家开始收拾器材。
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现场收音小助理。
偷偷摸摸地蹲在设备箱后面。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正是刚才江澈逼近沈清月、挑起那缕头发的十秒钟未消音纯享版画面。
刚才导演看回放的时候,他眼疾手快,用手机对着监视器录了下来。
小助理咽了口唾沫。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他登录了一个名叫“娱乐前线吃瓜君”的微博小号。
点击上传视频。
配文:“卧槽兄弟们!《青花瓷》拍摄现场纯享版泄露!这拉丝的眼神,这体型差!江神和天后绝对有事啊!”
进度条飞速滚动。
“上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