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轻飘飘的、近乎荒诞的弧线。
它掠过落满灰尘的窗台,掠过深夜里微凉的晚风,最后发出一声细微的“扑哧”声,一头栽进了墙角那个堆满外卖盒子和空可乐罐的塑料垃圾桶里。
机翼上,那半个“亿元”的红色字迹,在肮脏的油腻包装袋边缘显得刺眼。
江澈松开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硬质支票纸那种滑腻、冰冷的触感。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几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仓皇离去。
红色的尾灯在湿冷的柏油马路上拉出长长的虚影,像是几道还没止住血的伤口。
“五个亿。”
沈清月走上前,她的脚尖踢到了地毯上的一张碎纸屑。她盯着垃圾桶里那个昂贵的“玩具”,嗓子有些发紧。
“那是五张能买下半个娱乐圈的门票。你就这么把它们当废纸扔了?”
江澈没回头。
他单手撑在窗框上,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那种轻微的痛感让他觉得踏实。
“沈老师,你还没明白吗?”
江澈转过脸,视线在沈清月那张清冷且充满疑惑的脸上扫过。
“这帮人送的不是钱,是枷锁。”
他走到茶几旁,弯腰拎起那一罐只剩下一口、已经彻底跑了气的燕京啤酒。仰头,喉结剧烈滚动,将那点带着苦涩铁锈味的液体咽了下去。
“只要我签了其中任何一张。
明天,我就得按照他们的意志去拍那些注了水的‘大制作’。
我得去请他们家塞进来的面瘫流量。
我得把剧本改得像块被嚼烂的口香糖。”
江澈把空铝罐捏扁。
“咔嚓”一声,金属变形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教我怎么做事。”
沈清月沉默了。
她看着江澈侧脸那道凌厉、甚至有些癫狂的轮廓。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白墙上,像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黑色重剑。
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是整个内娱最炙手可热的“摇钱树”。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部电影。
所有人都在预言他会成为华语影坛的新一代教父。
甚至连好莱坞的几个二线发行商,都已经在打听他的档期了。
“那你打算拍什么?”
沈清月往前挪了一步,真丝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疯狂的石头》现在每天的票房都在破纪录。
趁热打铁,你现在哪怕拍个石头开花,那帮院线经理都能给你50%以上的排片。”
江澈重新坐回沙发。
他打开了那台屏幕碎得像蛛网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片冰冷的深海。
“不拍大片。”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大片烧的是胶片,磨的是耐性。”
“我没那个时间跟那帮资本家磨洋工。”
他关掉屏幕,转头看向沈清月。
眼神里那抹老六标志性的、蔫坏的笑意,又一点点爬了上来。
“我刚才。”
江澈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轻快地敲击着。
“给张建国回了条消息。”
沈清月愣住了。
“张建国?那个天天吃速效救心丸的导演?”
“对。”
江澈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不是支票。
而是一份传真过来的、盖着《极限大逃脱》节目组公章的续约合同。
“我已经签了。”
江澈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
“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去录搞笑综艺了。”
“……”
沈清月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秒钟里彻底宕机了。
她看着那张写满了“折磨”、“惩罚”、“爆笑”字眼的合同。
又看看面前这个刚刚拒绝了几个亿投资的“鬼才导演”。
那种荒谬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疯了吧,江澈?”
沈清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子。
“你现在是百亿导演的苗子!全网都在等你的艺术神作!”
“你居然要回去录那个往脸上抹泥、在烂泥坑里打滚的综艺?”
“这不叫打滚。”
江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叫深入生活,去收割那些最纯粹的灵魂。”
他走到玄关,把那双破旧的帆布鞋重新穿上。
鞋后跟被他踩得塌了下去,露出一截有些发黄的脚踝。
沈清月追到门口。
“理由呢?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她死死盯着江澈的后脑勺,指尖抠进了门框的木纹里。
“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导演不当,非要去当那个整天被导演骂、被观众笑的老六?”
江澈握住防盗门的把手。
冰冷的金属质感顺着手心传导进大脑,让他眼神深处那抹狂热愈发清晰。
他转过头。
对着沈清月挑了挑眉。
“理由很简单。”
江澈的声音低了下去。
透着一股子由于掌握了某种终极奥秘而产生的、极致的冷静。
他在心里唤醒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声望值那一栏的数字。
正在随着《疯狂的石头》票房的跳动,进行着平缓却缓慢的增长。
太慢了。
拍一部电影要半年,后期要三个月。
等到票房结算、名声变现,黄花菜都凉了。
而综艺呢?
只要他在镜头前说一句话。
只要他让一个嘉宾破防,让一个评委吐血。
后台那代表着“系统货币”的情绪值。
就会像疯了一样,呈几何倍数地往上炸裂。
江澈扯了扯卫衣的领口。
他看着沈清月那双满是惊愕的眼睛。
嘴角在那一刻彻底拉开了一抹让全世界都看不透的。
冷笑他踏出房门脚步。
重重地踩在楼道里那片昏暗的光影交界处。
“录综艺。”
“收割那些破防的情绪值。”
“是。这。世。上。”
“最。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