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白色的纯棉毛巾无声地躺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
水渍在木料的纹理缝隙里缓慢扩散。
像是一片正在无声蔓延的灰色暗疮。
沈清月僵在原地。
她的右手五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神经质地颤动了两下。
卧室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只有墙角那台加湿器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吐出一股股白色的冷雾。
暖黄色的壁灯打在床榻上。
江澈侧着身子，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他的眉头锁得极紧，眼角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破碎的冷光。
“别……别签……”
江澈的嗓子哑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砂砾在声带上狠命揉搓。
“合同……那是废纸……”
他右手猛地挥动了一下，指尖重重地扫过真皮床沿。
发出“刺啦”一声响。
指甲盖在皮革上留下了三道白色的划痕。
沈清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倒流。
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最阴暗角落的画面。
那些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在冰冷刺骨的办公室里、在无数个失眠到天亮的瞬间。
此时此刻。
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泥沙和冰凌，轰然撞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终于。
拼凑出了这三年的全部真相。
那个三年前当众甩了她一巴掌、骂她“不知廉耻”、说她“只是上位的工具”的男人。
那个在全网沸腾的谩骂声中，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销声匿迹的渣男。
原来。
一直都是那个。
在最黑暗的时刻，用自己的骨头，为她撑起最后一片蓝天的人。
“钱海……那个合同……老子签了。”
江澈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短促。
他像是陷进了一个永远也走不出来的泥潭。
“只要……不动她……”
沈清月感觉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
那种痛感不是一瞬间的。
而是像有一把生锈的钝锯。
在她那颗好不容易结了痂的心脏上。
一下。
又一下。
不紧不慢地拉扯。
每一次拉扯，都带起大片的血肉模糊。
她想起他在《极限大逃脱》里，开口向她要五十块钱车费时的那副老六嘴脸。
想起他在泥潭里，把她按进泥水里时的那种无情。
想起他在演唱会上，唱着《算什么男人》时的自嘲。
这些所有的。
看似离谱、看似疯狂、看似没有良心的“发疯”。
在这一秒钟里。
在这些支离破碎的醉话面前。
全都变成了一个。
残忍。
且。
温柔。
的谎言。
他在用这种方式。
试图切断两人的联系。
试图用这些恶心人的手段，让她彻底厌恶他，让她彻底从那场噩梦里剥离出来。
沈清月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
她没有任何预兆地。
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床边的羊绒地毯上。
地毯很厚，吞没了撞击的响动，却卸不掉她心底那股如山倾倒的重负。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真皮床沿。
指甲抠进了缝隙里。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尸般的惨白色。
沈清月低着头。
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种颤动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带动着她整个身体都在这一平方米的狭窄空间里，疯狂地摇晃。
“江澈……”
沈清月张开嘴。
嗓子眼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带火的棉花。
除了嘶哑的抽气声，她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她想起了三年前。
在那间漏水的地下室里。
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笑着说：“清月，以后你成了天后，可别忘了给我这个小助理涨工资。”
她那时候想的是。
一辈子都不给他涨工资，让他一辈子只能跟在她屁股后面。
结果。
他用一辈子的名声。
换了她三年的风光。
“呜……呃……”
一种由于极度压抑而扭曲的哭声。
从沈清月的唇缝间。
一点点。
溢了出来。
她不敢放声大哭。
她怕惊醒了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满身是伤的男人。
她只能弯下腰。
把额头死死地。
抵在江澈垂在床边的那只。
布满了细小疤痕的。
右手上。
眼泪。
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大颗大妈地砸在江澈的手背上。
那种滚烫的、带着咸味和悔恨的液体。
顺着江澈的手指缝隙。
一滴。
一滴。
渗进了床单里。
沈清月闭上眼。
她感觉到江澈手背上粗糙的皮肤。
感觉到他那些因为长期握琴而留下的厚茧。
这些。
全都是他为了保护她。
而留下的勋章。
而她这三年。
却在舞台上，在闪光灯下。
在每一次被媒体问到“前任”的时候。
用最冷漠、最嫌恶的眼神，去回应他所有的付出。
她觉得自己。
卑微得。
像是一粒。
掉进阴沟里的。
尘埃。
“对不起……对不起……”
沈清月在喉咙深处，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疯狂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那是她这辈子。
唯一能对他说的。
却也是最没用的话窗外。
深南市的夜色正浓。
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散发着一种冷硬、凄惨的清辉。
照在沈清月不断耸动的后背上。
这种压抑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
墙上的挂钟。
悄无声息地走过了一圈。
沈清月终于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头。
脸上的妆已经全花了。
眼线混着眼泪，在眼角下方拖出两道黑色的、狰狞的印子。
鼻尖红得发紫，嘴唇被她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她没有起身。
依旧跪在床边。
她就那样。
一眨不眨地。
盯着江澈沉睡的脸。
江澈现在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酒劲似乎正在慢慢消散。
他脸上的潮红退了一半，显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
沈清月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
指甲边缘触碰到了江澈的鼻梁。
冰冷却又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眼底那抹由于极度痛苦而产生的涣散。
在这一刻一点点收拢凝聚最后变成了一抹前所未有的。
偏执和近乎疯狂的决绝她看着他像是看着这世上。
她唯一剩下的最后一根脊梁骨。
“江澈。”
沈清月轻声呢喃。
嗓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这辈子。”
“你就算变成傻子，变成疯子。”
“我也。”
“要把你。”
“锁在我身边。”
沈清月的眼睛。
在那抹月光的映照下。
闪烁着一种阴冷。
狂热的幽光她死死盯着这个男人再也没有挪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