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细长的黑色高跟鞋跟,狠狠地碾碎了一块风化的红砖残片。干燥的砖灰顺着力道四溅,在泥泞的水坑边缘留下一道粗糙的暗红。
沈清月紧了紧身上的呢绒大衣。指尖在藤编果篮的提手上无意识地划动,指甲盖刮过竹篾缝隙,发出一阵轻微且急促的“沙沙”声。
这间废弃厂房的内部比外面还要冷上三分。空气里堆积着陈年铁锈的霉味,混杂着发电机运转时排出的、粘稠的柴油废气。
她顺着那几根凌乱的黑色电缆往里走。厂房顶端破损的透光板漏下几道惨白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疯狂打转,像是一群无头苍蝇。
“导演,刚才那场重播一下,我觉得光位还能再往左压三公分。”
江澈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遮阳棚里传出来。嗓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子熬了三天大夜后的干涩。
沈清月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堆废弃的油漆桶后面,阴影刚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江澈整个人陷在那张漆皮剥落的导演椅里。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马甲,后背绷得很紧。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屏幕里是刚才林子涵钻水管的特写,幽蓝的光映在他的瞳孔深处,像是一团终年不散的寒雾。
他的右手正按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由于过度疲惫,他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透着一股子病态的亢奋。
而在他的右手边。
坐着一个穿粉色亮片长裙的女孩。
苏小小。
当今影视圈里风头最劲的“国民小花”。她是隔壁剧组的,借着交流学习的名义,这几天没少往江澈这边钻。
此时,苏小小正侧着身子,半个肩膀几乎要贴在江澈的胳膊上。她手里捧着一盒洗得发亮的紫葡萄,晶莹的水珠挂在果皮上,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江导,休息一下吧。”
苏小小的声音甜得有些发腻,像是刚从糖水罐子里捞出来的。
“我看你嗓子都哑了,这葡萄是我刚让人送来的,特别甜。”
江澈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
“放那儿吧,我不饿。”
“吃一颗嘛,就一颗。”
苏小小不依不饶。她用两根涂着粉嫩指甲油的手指,轻巧地捏起一颗硕大的紫葡萄。
她往前凑了凑。
上半身微微下压,领口在重力的作用下,勒出一道深陷的弧度。
那颗葡萄被她送到了江澈的嘴边,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嘴唇。
江澈正皱着眉,伸手去调导播台的对比度。
他感觉到唇边传来一阵沁人的凉意,右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挥。
“别闹,正忙着呢。”
他的本意是想把那只烦人的手推开。
但在外人的视角里,由于角度的重叠,倒像是他在躲避时,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苏小小冰凉的手腕。
沈清月站在阴影里,视线穿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支架,死死锁定了这一幕。
她右手攥着果篮的力道猛然加重。
竹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脆响。
那种混杂着焦躁、委屈和被冒犯而产生的酸意,像是一团冷掉的岩浆,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烧到了脚底板。
“啪嗒。”
沈清月右手一松。
那个装满了红富士苹果和进口葡萄的藤编果篮,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面的生锈铁轨上。
篮子里的水果在剧烈的撞击下四散逃窜。
十几颗葡萄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滚了几圈,粘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粉尘。
“谁?”
江澈猛地转头。
他的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钢刀。
一颗个头极大的红富士苹果,顺着地面的斜坡,骨碌碌地滚向导演位。
“咚。”
苹果最后撞在江澈那双沾满灰尘的军绿色帆布鞋尖上,停了下来。
全场的工作人员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拿反光板的,调灯光的,拎着盒饭的。
所有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澈的视线顺着那颗苹果,一寸寸往上移。
他看到了那道站在废墟光影里的身影。
沈清月站在那里。
风顺着破损的窗户吹进来,掀动着她黑色大衣的下摆。
苏小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
指尖捏着的那颗葡萄掉在地上,摔出一滩紫色的、粘稠的汁液,在那件粉色裙摆边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沈老师?”
苏小小脸色变了变。她赶紧站起身,试图拉开和江澈的距离,却因为动作太慌乱,脚尖踢到了江澈的导演椅。
江澈坐在椅子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圈。
他看着沈清月,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刚才那股子导演的威压瞬间垮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心虚而产生的、尴尬的干涩。
沈清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阴影覆盖了她的鼻梁,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随后。
她抬起左手。
指尖扣在黑框墨镜的边缘,动作缓慢,缓慢到让人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咔。”
镜腿折合的微响,在死寂的厂房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清月摘下了墨镜。
她那双原本清冷如霜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封印了两柄正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刀。
冷。
冷得能直接冻碎周围流动的空气。
她死死盯着江澈。
每一个眼神,都像是隔着几米的虚空,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脖子里灌着冰渣。
沈清月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笑。
那是杀人前最后的一次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