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空气稀薄得像是在拉萨。
沈清月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水泥漆木板，那是鞋柜的侧身。
她能感觉到木板上细微的纹理隔着薄薄的风衣布料，磨着她的脊梁。
江澈靠得太近了。
近到两人的鼻尖只差那么两三公分，近到那股子混合着薄荷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清月屏住呼吸。
她的长睫毛像两把被雨打湿的黑色小刷子，在微弱的灯光下剧烈颤抖。
她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下巴微微扬起，红唇因为紧张而抿出了一道诱人的弧度。
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三年的委屈全部清零了。
只要这个吻落下来。
然而。
等了足足五秒钟。
预想中温热的触感并没有降临。
反倒是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那是江澈的右手。
他并没有去搂她的脖子，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伸向了鞋柜顶端的一个蓝色塑料文件袋。
“咔嗒。”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玄关里显得刺耳。
沈清月睁开眼。
正好看到江澈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叠厚厚的、带着刚复印完的那股子热气的A4纸。
“沈老师，既然你说要把自己赔给我。”
江澈退后半步。
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他甩了甩手里的纸，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理智。
“为了防止你明天睡醒了赖账，我刚才顺手打印了一份协议。咱们白纸黑字，走个流程。”
沈清月看着面前那叠还冒着温气的纸，整个人都木了。
脸颊上残余的热度瞬间凝固。
最后化作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羞成怒。
她一把夺过那叠纸。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最顶上的黑体大字：
《mV女主角劳务派遣及全职生活助理协议》。
沈清月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团火烧得她嗓子眼都发干。
“江澈，你真行。”
她咬着后槽牙，翻开第一页。
“条款一：甲方（沈清月）自愿以零片酬形式，出演乙方（江澈）新歌mV女主角。”
“条款二：在拍摄期间，甲方需兼任乙方的生活助理，负责端茶、送水、订餐、拎包等一切杂务。”
“条款三：甲方不得以天后身份拒绝执行工作，否则视为违约，需赔偿天价违约金。”
沈清月拿着纸的手指在剧烈颤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阵青紫。
“生活助理？”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江澈，你让我堂堂一个天后，去给你当拎包的小弟？”
江澈顺手从鞋柜上拿回那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你自己说要把整个人赔给我的。”
“我这还没让你去刷厕所呢，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碳素笔。
拇指一按，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笔尖直直地递到沈清月面前。
“签不签？”
江澈挑了挑眉，眼神扫向客厅那台显示着《体面》曲谱的电脑。
“签了，这首歌就是你的首唱。”
“不签，我待会儿就给苏宇发过去，让他把这首歌改成电音摇滚版。”
沈清月死死盯着那支笔。
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她想起刚才在排练室里，那段让她心碎到不能自拔的旋律。
那首歌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如果错过了，她这辈子都会睡不着觉。
“签！”
沈清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一把抓过碳素笔。
在那份屈辱的“卖身契”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张划穿。
江澈接过合同。
对着最后一页吹了口气。
等笔迹干了，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
“沈助理，明天早上六点。深南市西郊废弃工厂片场。”
他拍了拍沈清月的肩膀，笑得灿烂。
“记得带个保温杯。我爱喝冰的。”
……
第二天清晨。
深南市西郊。
这是一处被废弃的钢铁厂旧址。
生锈的铁轨在杂草中延伸，巨大的高炉像是一头沉睡的死兽。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江澈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导演马甲。
口袋里插着剧本，耳朵上挂着一个黑色的通讯耳机。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帆布导演椅上。
面前摆着三台高清监视器。
周围。
几十个穿着“澈月影视”文化衫的工作人员正忙得脚不沾地。
灯光师在调试巨大的柔光屏，场务在搬运沉重的轨道。
“江导，各部门就位了。”
场务小王跑过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江澈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他拿起手边的黑漆漆的对讲机。
大拇指按住侧边的通话键。
“喂。”
江澈的声音通过片场四周的扩音喇叭，在大功率音箱里炸响。
带着一股子掌握生杀大权的傲慢。
“助理呢？”
江澈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正站在废墟边上对剧本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
“沈助理。没看见我这儿嗓子都干得出烟了吗？”
他对着麦克风大喊。
“三分钟内。去给我冲杯冰美式过来。”
“记住，加满冰块。少一颗冰我就让你重冲一遍。”
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原本正在忙碌的剧组工作人员，集体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所有人瞪大眼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不远处。
那里。
沈清月正穿着一身价值数万的迪奥最新款私服。
那是她为了今天拍mV特意选的战袍。
此时。
这位在镜头前从不低头的冰山天后。
正死死抓着那个白色的剧本。
由于用力太猛，剧本的边缘被她捏成了一团废纸。
她那双被誉为“内娱最美”的眸子里。
此刻正往外喷着火。
沈清月咬着后槽牙。
她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出的嘎吱声。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
谁敢这么使唤她？
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她当个跑腿的使唤？
“江、澈！”
沈清月的声音很小，却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件高定衬衫的扣子，随着呼吸剧烈跳动。
她转过身。
踩着那双细长的黑色高跟鞋。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水泥地踩穿。
她走到旁边的休息区。
抓起一个塑料纸杯。
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滚烫的浓缩，又在冰桶里死命铲了满满一斗冰块。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给人下药。
“给。”
沈清月端着那杯冒着寒气的咖啡。
黑色的液体因为她的愤怒而在杯子里晃荡。
顺着杯沿溅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一步步走向江澈。
背影清冷。
眼神却杀气腾腾。
像是一尊正准备去砍掉昏君脑袋的复仇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