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到半夜,浅洞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阿青用几块石头把火堆围了半圈,又往火里添了两把松明。
松明烧得噼啪响,松脂的香味在洞里弥漫开来,把压缩饼干的乏味压下去不少。
封灵儿吃了半块泡软的压缩饼干,靠在龙爵的背包上又睡过去了。
龙爵靠着洞壁打盹,两把砍刀横在膝盖上,鼾声打得又沉又匀。
骆小茶蜷在封灵儿旁边,竹管搁在肚子上,水蛊在里面偶尔蠕动一下,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阿青坐在火堆旁边削一根新松明,小刀刮在松木上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江述坐在火堆另一侧,把那本《苍生录》摊在膝盖上。
书页在火光中泛着暖黄的光,秦广当年用蜡封住的那一行反写字已经被刮掉了大半,残存的笔画还在。
他把封灵儿睡着前揭下来的那片鳞片重新拿过来,鳞片的背面光滑如镜,被他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在火光照过来的时候清晰地映出书页上的倒影。
他把鳞片举起来,调整角度,让书页上那行反写字的倒影完整地落在鳞片表面。
倒影里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笔画由右向左排开,清清楚楚地映在鳞片上。
“墟者,废也。活者,立也。破而后立,是谓墟活。”
他又读了一遍,读完把鳞片放下来,又读了一遍书页上残存的笔画。
书页上的蜡封被刮掉之后,纸面留下一层浅白色的刮痕,刮痕下面那行反写字已经被他读了几十遍,可每次读的时候他都觉得这四个字后面还有东西没放出来。
秦广把这一行写在扉页上,当作整本书的题眼,可秦广到死都没跟他提过这一行。
他师傅教他读《苍生录》教了二十三年,每一页每一段都给他讲透了,唯独这一行没讲。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再从第一页开始翻。
这一次他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因为每一页上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
他翻到三分之一处停了一下,翻到三分之二处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把书重新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堆对面的司徒暄妍。
司徒暄妍正蹲在火堆旁边,把阿青那部屏幕碎得只剩半边亮的旧手机拿在手里,翻看地窖墙壁的照片。
她听到江述叫她的名字,抬起头来。
江述把《苍生录》翻开到扉页,把鳞片递给她:“你帮我看一遍,这行字,你是不是觉得像个公式。”
司徒暄妍接过鳞片和书,把鳞片举到火光照过来的方向,对着书页上的反写字看了一遍。
她看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把鳞片放下来,又看了一遍书页上残存的笔画。
然后她把《苍生录》从扉页开始往后翻,翻一页停一停,翻到三分之一处时停得最长。
她把书放下来,看着江述,说:“这不是修炼口诀,这是一个公式。墟者废也,活者立也,破而后立。”
“用数学的语言翻译过来,就是先拆解现有体系,提取底层逻辑,再用底层逻辑重建新体系。拆解、提取、重建,三步。”
“你师傅在扉页上写这句话,是在告诉你这本书的读法,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讲同一件事:怎么拆别人的东西,怎么从拆开的东西里提取核心零件,怎么用这些零件重新组装出你自己的东西。”
她把书翻回第一页,用手指点着第一页上的内容说:“你翻这本书翻了多少遍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本书前面三分之一的内容,全是各种功法的拆解分析。”
“内功怎么拆,外功怎么拆,阵法怎么拆,符箓怎么拆,蛊术怎么拆。每一样都拆得极细,拆到毛细血管级别的细。”
“可它从来不教你练这些东西,它只教你认,认完之后中间三分之一的内容是提取,从拆开的东西里提取核心逻辑。”
“内功的核心逻辑是什么,外功的核心逻辑是什么,阵法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它把每一种功法的骨架从皮肉里剔出来,单独摆在你面前,最后三分之一的内容是重组。用提取出来的骨架重新搭架子,搭成什么形状由你自己定。”
“你搭出来的东西,就是你的功法。可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告诉你应该搭成什么形状,它只教你怎么拆,怎么提,怎么搭。”
“搭成什么样,它不管你,这就是为什么它初期毫无战力。因为初期你全在学拆,根本没在练。”
“你把时间全花在认别人的东西上了,自己的东西一点没练,可等到你把拆解和提取这两步吃透了,后面重组那一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你重组出来的功法,跟任何现成的功法都不一样,因为它是从所有功法的骨架里重新长出来的,这就是它能统御天下功法的根本原因。”
“它不是在某个体系内部做优化,它是把所有的体系都拆散了,然后从零开始重建。”
江述把书从她手里接过去,重新翻到扉页。
他看着那行反写字,在火光的跳动中那些笔画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想起秦广教他读这本书的过程,三岁教他认天书,五岁教他拆第一个最简单的内功口诀,七岁让他把拆下来的零件重新拼回去,十二岁让他自己去拆一个完整的古武套路。
他那时候以为秦广是在教他基本功,现在才明白秦广是在教他《苍生录》的读法,拆解、提取、重组,每一步都是秦广手把手带着他走过来的。
秦广教了他二十三年,把这本书的读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了他脑子里。
他翻这本书翻了三年,以为自己读透了,其实秦广早就把整本书的框架给他搭好了,他只是往里面填东西而已。
司徒暄妍忽然不说话了,她坐在火堆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堆上,可她的瞳孔没有聚焦在火苗上。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皱得越来越紧。
江述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比之前更浅更慢,像是在有意压住什么东西。
他叫了她一声。
司徒暄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安,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来不及消化的茫然。
她说:“我想起一件事,我哥的推演板上有一组算式,他圈了一个词叫重启。我小时候问他重启是什么意思,他说是一个计划的代号。”
“我后来偷看过他的笔记本,笔记本里有几张草稿纸,画的是阵法结构图。”
“那些结构图里有一个核心节点,节点周围环绕着八个辅助节点,八个辅助节点又各自延伸出更多的分支。”
“整张图画得极其精密,每一个节点的坐标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八位,我当时看不懂那张图是做什么用的,只觉得画得特别好看。”
“可刚才你说《苍生录》的公式是拆解提取重组,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哥那张阵法结构图的节点排列方式,跟《苍生录》里阵法篇的骨架图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画一个新的阵法,他是在用《苍生录》的方法重组一个阵法。他把某个现成的阵法拆了,提取了核心骨架,然后用那个骨架重新搭了一个新的阵法出来。”
她从火堆旁边站起来,走到洞壁旁边,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那台平板电脑,开机,划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的五官有些发白。
她说:“我哥的推演板上有一张始皇陵的结构图,我在书房偷拍过,那张结构图上标注了九层陵墓的阵法节点,每一层的阵法核心都标了坐标。”
“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苍生录》的原理是废而后立,那我哥的绝对和平计划,本质上也是废而后立的一种应用。”
“他用阵法抹除全人类的斗争意识,那不就是在废掉现有的社会规则,然后用他设计好的新规则重建吗。”
“他一直在研究的不是怎么对抗《苍生录》,是怎么模仿它,他用《苍生录》的拆解方法拆了始皇陵的阵法,提取了核心骨架,然后搭了一个他自己的阵法出来。”
“那个阵法的覆盖范围如果足够大,如果它真的能抹除全人类的斗争意识,那么它本质上就是一个人造的《苍生录》。”
洞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分,火堆还在噼啪烧着,松明的香味还在,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龙爵的鼾声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骆小茶翻了个身,竹管在她肚子上滚了一圈。
阿青把削好的松明放在火堆旁边,抬头看着司徒暄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问:“你哥要抹除全人类的斗争意识,那他跟归墟有什么区别?”
“归墟要清除超凡力量,你哥要清除所有人的斗争意识,这两样东西都是把人变成顺民。一个用刀,一个用阵。”
司徒暄妍把平板关掉,屏幕黑下去,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很白。
“有区别,归墟要清除的是超凡力量,我哥要清除的是斗争意识,可这两件事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都是废而后立,都是把旧的拆了,用新的替换掉,都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我哥觉得他算得够准,他设计出来的新规则比旧规则更好,可他没有问过任何人愿不愿意换。”
她把平板塞回背包里,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伸到火边烤了烤。
“我不知道他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他一直在算,算了二十三年。”
“他算得越久,那个阵法的节点就画得越密。他要是真把那个阵法搭出来,我们所有人,不管有没有超凡力量,全都会被罩进去。”
“超凡力量被抹掉,斗争意识被抹掉,所有人都变成顺民,那比归墟还狠,归墟至少只针对超凡者。”
江述把《苍生录》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火堆对面的司徒暄妍,说:“你哥的阵法,节点画在哪里,你记得多少?”
司徒暄妍说:“记得几个,他草稿纸上的结构图我偷看过几次,大部分节点坐标我背不下来,可核心节点的大致位置我记住了。”
“他把核心节点画在骊山始皇陵的正上方,八个辅助节点分布在周围八个方向,每一个辅助节点又连接着十几个更小的分支节点。”
“分支节点的位置我记不全,可我记住了八个辅助节点的大致坐标。”
“如果他把那个阵法真的搭出来了,核心节点一定在骊山,八个辅助节点分布在全国八个方位。东海一个,南海一个,昆仑山一个,漠北一个,中原两个,西南一个,东北一个,八个辅助节点把整个中国版图罩在里面。”
她把手指在火堆旁边的地面上比划了一下,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八个点。
“昆仑山的那个辅助节点,位置在昆仑山北麓偏东,跟鬼哭岭的位置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