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苏晚把孙老头的药庐拆了。
准确地说,是她把药庐的药龛重新编了号。原先按天干地支排,甲字一号是太宗朝的方子,乙字七号是高宗朝的案卷,找一份药要翻半面墙。她花了三天把百多卷秘档按“毒物种类”重排,白硝石一区、马钱子碱一区、蜜蜡裹丸工艺一区、边关毒箭配方一区,每卷封皮重写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孙老头采药回来差点没背过气去,揪着胡子骂她“欺师灭祖”。苏晚把金针往石台上一拍:“您那套编号除了您自个儿没人看得懂,我这是给后来人铺路。您要是不满意,我改回去,但改完我就走。”
老头瞪了她半天,把金针收了,嘟囔一句“行吧”,当晚还多给她烤了只山鸡。
苏晚吃山鸡的时候顺手翻了翻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是僵的,筋断了接不上,但食指和中指让孙老头拿艾灸和推拿硬生生救回来大半,能端碗、能翻纸、能捏住银针——虽然捏不太稳。左手练了五个月,从合谷扎到足三里,从足三里扎到曲池,现在拿金针扎自己,一寸五分针能稳稳没入深穴,不颤不歪。
孙老头说她是“拿自己当针扎篓子扎出来的准头”,苏晚没反驳。她这五个月确实把自己扎成了筛子,两条胳膊上全是针眼,旧的消了新的来,王嫂子要是看见了准得哭。
但她觉得值。
准头有了,力道有了,还悟出一样从前没悟出来的东西:扎针这事儿,心越静,针越稳。她以前拿针,总想着“救人”“赶紧好”“别出事”,心是绷着的。现在拿针,脑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病人什么症、什么穴什么深度,针下去就完了。
孙老头说这叫“医者不仁”——不是冷血,是不带情绪。带情绪下针,针会偏;不带情绪,针自己会找路。
苏晚把这套心法用在了别处。
药庐后头有片荒地,她开了三垄,种紫背草、种丹参、种白芍。孙老头说“这破地种不出好东西”,她照种不误,天天挑水浇粪,三个月后收了两筐药材。她还把药庐的存药盘了一遍,发现孙老头攒了四十年的珍稀药材里,三成已经虫蛀霉变,两成重复冗余,真正有用的不到一半。
“您这药庐,跟武家那毒库一个毛病——摊子铺太大,不盘点。”她把霉变的药材挑出来堆成一堆,“这些我拿去做膏药,给山下猎户贴腰腿疼,不浪费。”
孙老头看着那堆“废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这五个月干的第二件事,是给隐门药庐编了套“应急预案”。
她拿卷宗里武家百年投毒手法当反面教材,逐条对应写了处置流程:参汤中发现白硝石怎么验、井台发现滑石粉怎么封、蜜蜡丸怎么拆、马钱子碱中毒怎么催吐怎么灌解毒汤。每套流程都配了简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孙老头翻了两页,眉头皱成疙瘩:“你写这些干什么?药庐就咱俩人。”
“您守了四十年,连个徒弟都没有。”苏晚把最后一页画完,“万一哪天您老蹬腿了,这满洞卷宗和药材总不能跟我埋一块。写下来,搁那儿,谁有缘谁看。哪天再冒出个被武家下毒的憨货,至少有个章程可循。”
孙老头没接话,背着手出去了。苏晚追出去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洞口拿袖子擦眼睛,嘴里念叨“这丫头嘴毒心软”。
苏晚没戳穿他,只把水壶往他旁边一搁:“别哭了,明儿教我认草药。您那套‘看叶辨药’的本事我还没学会。”
孙老头擤了把鼻涕,凶巴巴地说:“五更起!迟一刻罚抄《本草》三遍!”
五个月里,苏晚把孙老头那套“看叶辨药”学了个七七八八。老头教得野,不带她认标本,直接拉上山,摘片叶子让她嚼,嚼完说药性。苏晚第一天嚼了五片,吐了三回,第二天学乖了,先闻再舔,舔完再嚼。到第三个月,她光看叶形和叶脉就能分出紫背草和半边莲,闻一下茎断面的汁液就能辨出丹参和赤芍。
孙老头说她是“野路子出身,反倒比科班好教”。
苏晚没说的是,她从前在急诊科也是野路子出身。现代医学那套分科分得细,急诊科什么都得会,什么都得自己上手。骨科脱臼、产科急产、儿科高热惊厥、外科清创缝合,全在一间抢救室里练出来。到了武周,太医署那套分科反而捆手脚,她一个人顶内科外科急诊科,反倒对路子。
第六个月头上,孙老头开始教她金针。
隐门金针,前朝太医署特制,比寻常银针细三分、韧三分,专扎深穴。苏晚拿它扎自己足三里,一寸八分针没入三分之二,不弯不断。孙老头蹲旁边看,看完了说:“成了。你这手,搁太医署能当针博士。”
“针博士算什么。”苏晚把金针收进针囊,“我要当的是管针博士的人。”
孙老头愣了一瞬,随即乐了:“行,有志气。不过老头得提醒你一句,你回去管针博士之前,得先把武承嗣找着。他手里那毒方要是散出去,你管多少针博士都白搭。”
苏晚没接这话,从怀里摸出张纸条。
是眼线三天前送进来的。
“萧玦,青石口守捉副使任上已满半年。女皇召其回洛阳,拜兵部尚书,辞。加封太尉,辞。赐婚安平郡王幼女,拒。女皇问其何求,答‘寻人’。女皇令其回京述职,回‘北境未靖’。女皇再令,回‘臣罪未赎’。女皇三令,萧玦上折自请削去柱国衔、食邑减半,仍留青石口。”
苏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眼线加急补的:“另,李钦趁萧玦不在洛阳,联宗室六人递折参其‘拥兵自重、抗旨不遵’,女皇留中未批。萧玦在青石口日日上城楼,朝南望。”
孙老头凑过来看完,咂了咂嘴:“这小子,把自己活成望妻石了。”
苏晚把纸条折好收进暗袋,跟断针、碎瓷、铜钱搁一块。暗袋里东西越来越多,她拿粗布缝了个内衬,分了三层,一层放证据、一层放信物、一层放药丸。
“孙老头。”
“嗯?”
“我该走了。”
孙老头蹲在地上没动,拿树枝画了半天圈,才说:“伤好了?”
“右手端碗没问题,左手扎针没问题,身毒清得差不多了,紫背草和丹参配着吃,再养半年能除根。武承嗣那边等不了半年。”
“武承嗣武承嗣,你就惦记着武承嗣。”孙老头拿树枝戳地,“你惦记惦记自个儿成不成?回去洛阳,李钦还在,女皇态度不明,你顶着‘妖医’名头,药铺封着,阿桃找不着,你回去住哪儿?吃啥?拿什么翻案?”
苏晚从石台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这是缩抄的秘档,三份。一份给裴仲安,一份给崔伯正,一份我自己留着递女皇。这是武承嗣的毒方分析,我从卷宗里扒出来的,白硝石配比、马钱子碱炮制法、蜜蜡裹丸手法,全有。这是我从您那百多卷里挑出来的‘武家必除之人’名单,前后七十三人,活着的还有二十一个,散在各州府,都是当年被武家构陷的官员和医者。这是——”
她抽出一张地图,在石台上摊开。
“武承嗣可能藏身的地方。并州文水老家、洛阳城南田庄、东都留守司旧库、白马寺别院。前三个我让人查过了,空的。白马寺别院没查,那是李钦的地盘。”
孙老头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抬头:“你什么时候布的线?”
“您教我认药的时候。”苏晚把地图折好,“您上山采药一去大半天,我拿您那鸽子往外递条子。放心,用的隐门暗号,没人认得出来。”
孙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娘的比老头我还野。”
“跟您学的。”
当天下午,苏晚把药庐里能带的东西全收拾了。金针一套、紫背草种子一包、缩抄秘档三份、武承嗣毒方分析、七十三人名单、地图、断针、碎瓷、铜钱、孙老头塞给她的一葫芦解毒丸。药箱她没带,太大,背不动,孙老头说回头给她送洛阳去。
临出门,孙老头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一个竹哨,拇指大,刻着药庐的标记。
“遇上事了吹哨,附近要是有隐门的人,听见了会来。”
苏晚把竹哨挂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您老保重。等我回洛阳把事办完,接您去南市开铺子。您当掌柜,我当坐堂,阿桃管账,老胡头管磨刀,咱们把‘晚回春’做成神都第一号。”
孙老头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把脸,凶巴巴地挥手:“滚吧滚吧,别搁这儿碍眼。记得把药庐那窝鸽子喂了再走!”
苏晚把鸽子喂了。
鸽笼旁边搁着最新一期的密报,她走之前顺手翻了翻。
“萧玦白头执政,铁血清洗朝野。卢侍郎告老、方主事调岗、安平郡王退地、三门下省官员贬官、宗室六人夺俸。朝堂血流不止,百官人人自危,私下称其‘白头修罗’。女皇问其何故,答‘清旧账’。”
苏晚把密报折好,塞进暗袋最里层。
“白头修罗。”她念了一遍这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行,你当你的修罗,我当我的医者。咱俩看看谁先清完旧账。”
吹了声口哨,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她背起布包,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