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要封萧玦做兵部尚书。
这事是裴仲安在散朝之后悄悄透给他的。女皇的原话是:“萧玦这两年替朕平了武氏、清了禁军、稳了北境,该给的赏得给。兵部尚书的位子空了大半年了,让他顶上。”
裴仲安把这话传给萧玦的时候,萧玦正蹲在校场边上拿汗巾擦弓。听完,把汗巾往腰里一别:“不干。”
裴仲安瞪眼:“你说什么?”
“兵部尚书我不干。你替我回女皇,就说北衙禁军统领的差事我干着顺手,换到兵部去我不熟。”
“不熟?你打了十几年仗,兵部的门朝哪边开你不知道?”
“知道。但兵部尚书得管全国军务调度、粮草核销、武官考功,天天坐在衙署里批文书,一坐坐一天。我坐不住。”
裴仲安急了:“你坐不住?你在北衙值房一天批几个时辰的军务,怎么到兵部就坐不住了?”
萧玦把弓往架子上一搁:“北衙值房后头就是校场,我批完文书能出来射两箭。兵部衙门后头是条巷子,巷子里全是卖文房四宝的,我射什么?射毛笔?”
裴仲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回去跟女皇禀了。女皇听完,在紫宸殿西暖阁里乐了半天:“行,他不干兵部就不干。朕还省了个尚书的名额。”
但女皇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过了几天,朝会上女皇当众宣了一道旨:萧玦平武氏余党有功,清禁军积弊有功,稳北境防务有功,加封柱国、赐紫金鱼袋、食邑五百户、赏绢二百匹。
萧玦出列谢了恩。散朝之后李钦从旁边过,阴阳怪气地撂了一句:“萧将军如今是柱国了,往后见着本王不用行礼了吧?”
萧玦看了他一眼:“王爷说笑了。臣该行的礼一样不少。倒是王爷下回递折子参人之前,先把自家管事看住了,别又让人拎着供词上殿。”
李钦脸一僵,甩袖子走了。
赵护卫跟在萧玦后面出了宫门,小声嘀咕:“将军,你这脾气,早晚把满朝文武得罪光。”
“得罪光了清净。”萧玦翻身上马,“往后没人上门提亲,没人递帖子请宴,没人往北衙塞关系。我正好腾出空来干正事。”
“什么正事?”
“北境名册查得怎么样了?”
赵护卫叹了口气:“查了三个县了,符合条件的寡妇有十七个,挨个看了,都不是。还有两个县没查完。”
萧玦把缰绳一抖:“加派人手。十天之内查完。”
赵护卫应了,心里却在嘀咕——将军这是真把找人当正事了。别的官得了加封,头一件事是摆宴庆贺、打点同僚、往家里添东西。萧玦得了加封,头一件事是催着查名册。
女皇赏的那二百匹绢,萧玦当天就让人搬到了北衙库房里,跟赵护卫说“入冬之前发给北衙禁军做冬衣”。五百户食邑的赋税,他写了条子让户部直接拨给北境边军做军饷贴补。紫金鱼袋他倒是收了,但从来没戴过,锁在值房抽屉里,跟铜钱和紫背草搁一块儿。
赵护卫有回忍不住问他:“将军,人家当官都往家里搂银子,你怎么往外撒?”
“我用不着。”
“你用不着你攒着啊,往后……”
“往后什么?”萧玦把军务文书翻开,“往后我要是找着人了,有俸禄够花。找不着人,攒再多也是搁在库里生灰。不如现在撒出去,边军将士念个好,北境安稳了,找人还方便些。”
赵护卫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北境名册查到第五个县的时候,来了个消息。中鹿村往西有个新村子,叫石桥铺,去年秋天才立的村,二十来户全是关内逃荒来的流民,村子小,没正式编管,流民名册上没建档。赵护卫派去的人一查,石桥铺去年冬天确实来了个寡妇,说是关内逃荒来的,右手有伤,拿左手干活。但她上个月搬走了。
“搬哪去了?”
“村里人说她往北走了,说去边境线上找活干。有人看见她搭了个货郎的驴车走的,货郎走的是鹿鸣驿往北那条道。”
萧玦把舆图摊开,手指头顺着鹿鸣驿往北划。往北走到头是边境线,边境线上有三个大口子,青石口、白草口、黑山岔。
“三个口子都布人了?”
“布了。但青石口那边报上来说,上个月确实有个年轻女人跟着货郎的驴车出了关。守口的兵卒查了路引,货郎有,那女人没有。兵卒问她,她说‘逃荒来的,没路引’。兵卒看她一个寡妇,右手还裹着布,没难为她,就放过去了。”
萧玦的手指头在青石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出了关往哪走?”
“青石口出去是突厥地界,往北走两天有个小集镇,叫野马渡,汉人过去做买卖的多,住在那儿的也不少。她要是出了关,多半在野马渡一带。”
萧玦把舆图卷起来,搁进袖子里:“赵护卫,备马。明天我去青石口。”
“将军,青石口出去就是突厥地界了,你一个北衙统领,擅出边境——”
“我递折子。女皇那边我去说,就说‘巡边’。青石口是边境口子,巡边巡到那儿合规矩。”
赵护卫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当天晚上萧玦把值房里的东西收拢了一遍。抽屉里那些东西——铜钱、紫背草、铁尺、纸条、私簿、方子——他拿了个布袋子装好,搁在桌上。然后把北衙的军务文书移交给赵护卫,说“我出去十天,你盯着,有急事递信到青石口驿站”。
赵护卫接了文书,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要是这回找着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玦把布袋系好,提在手里:“找着了再说。”
“万一她不跟你回来呢?”
萧玦提着布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不回来,我就在那儿待着。她铡草,我也铡草。她采药,我帮她背筐。”
赵护卫愣在原地,看着萧玦出了值房,脚步声往马厩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