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石窝子村死了个娃。
村西头张寡妇的儿子,就是去年冬天苏晚给看过发烧的那个娃,这回是拉肚子死的。上吐下泻三天,张寡妇拿灶灰水灌、拿艾草熏、拿姜片贴肚脐,全试了一遍,没顶住。娃子死的时候苏晚去看了一眼,人已经硬了,嘴唇发青,小脸皱成一团。张寡妇趴在娃子身上嚎,嚎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扭头走了。
老赵头跟在她后面,低声问:“你看那娃子,能救不?”
“能。”
“能你咋不救?”
苏晚站住了,回头看了老赵头一眼:“你让我怎么救?我右手废了,扎不了针。开方子?开什么方子?葛根芩连汤?镇上药铺有黄连、有黄芩,一副药二十文。张寡妇拿得出二十文?她连棺材板都是村里人凑的。”
老赵头张了张嘴:“那你总得……”
“总得什么?总得说一句‘我尽力了’?我尽力了娃子就能活?方子我开得起,药钱我垫不起。我兜里就剩八个铜板,攒了仨月准备买丹参的。拿出来给张寡妇抓药?行,药抓来了,娃子救活了,下回她再找我,我再垫?村里三十户,谁家没个头疼脑热,我垫得起?”
老赵头不说话了。
苏晚蹲在草棚底下铡草,铡了两刀,手停了,搁在铡刀柄上。
“老赵头,你记着今天这话。我苏三娘从今往后,不看诊、不开方、不救人。村里谁病了,去镇上请大夫。镇上大夫不来,那是镇上的事。我苏三娘就是个铡草的寡妇,别的什么都不会。”
老赵头把旱烟袋掏出来,闷头抽了一袋。
这话说出去之后,村里人看苏晚的眼神就变了。从前还有人拎着鸡蛋来找她看个头疼脑热,现在没人来了。张寡妇见她就躲,刘婆子见了她翻白眼,村里几个碎嘴的媳妇在井台边上嘀咕“苏三娘冷心冷肺的,见死不救”。苏晚听了一耳朵,拎着水桶走了。
过了半个月,村东头的老孙头找上门来。他儿子在岭上砍柴摔了腿,骨头没断,但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走不了路。老孙头蹲在苏晚土坯房门口,说:“苏三娘,我不让你白看,我给你一斗黍米。”
苏晚把门开了一条缝:“我不会看病。”
“上回吴掌柜那个伙计腿上的伤你都能治——”
“那是皮外伤,拿水冲冲包上就行。你儿子膝盖肿了,得辨是扭伤还是里头有积液,得扎针放水。我右手废了,扎不了针。”
老孙头不信,蹲在门口不走:“你左手也能扎啊。”
“左手扎针跟右手扎针能一样?扎歪了把你儿子腿扎坏了,你找谁赔?”
老孙头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苏晚没开门。他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什么苏三娘,冷血。”
苏晚靠在门板后面,听见老孙头的脚步声远了,才把门闩插上。
她蹲在灶膛前面烧水,火苗蹿起来,照得灶台亮堂堂的。她拿左手把灶台上搁着的那块甘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甘草还剩小半块,紫背草干粉还剩一包。这俩是她自己的命根子,每个月毒发的时候全靠它们顶着。她数了数药箱里剩的东西:银针、甘草、紫背草、烧酒、半截秃笔头。
她把药箱里那根用布裹着的银针拿出来,拆开布,银针还亮着。她捏着针柄,拿左手在自个儿合谷穴上比了比,没扎下去。比了半天,把银针重新裹好,搁回药箱里。
“不扎了。”她跟自个儿说,“以后这针就搁着,不往人身上扎了。”
那天晚上她把药箱从炕洞里刨出来,拎到门外头,在土坯房后面挖了个坑。坑挖了一尺深,她把药箱搁进去,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银针、甘草、紫背草、烧酒、秃笔头,都在。她看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拿土埋了。埋完了拿脚踩实,在上头搁了块大石头压着。
回屋之后她洗了手,爬上炕,裹着被子坐下来。埋了药箱,她自己毒发的时候就没东西顶了。但她想过了,顶不顶的,反正也顶不了几年。与其每个月刨出来折腾一回,不如埋了利索。她手上没药,就不会有人来找她看这看那,她就能安安生生当她的铡草寡妇。
第二天老赵头来喊她铡草,她去了。铡到一半,老赵头忽然说:“苏三娘,你昨晚上埋啥了?”
“你咋知道?”
“我夜里起来撒尿,看见你在屋后头刨坑。”
苏晚把铡刀按下去,咔嚓一声:“埋了点破烂。”
老赵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镇上巡检司的孙巡检来村里查流民名册。查到苏晚的时候,孙巡检多问了一句:“苏三娘,你在镇上药铺抓过药?”
苏晚心口提了一下:“没有。”
“药铺掌柜说有个关内口音的女人去他那儿买过紫背草和甘草,拿油纸包走的。不是你?”
“镇上不止我一个关内口音的女人。”
孙巡检看了她一会儿,把名册合上:“行,下一位。”
苏晚从队伍里退出来,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她靠着树干,拿左手攥着袖子,攥了一会儿松开。药箱埋了,但她之前晒的紫背草干粉还剩一包搁在炕席底下没埋进去。得把那包也处理了。拿出去扔了?扔了可惜。留着?留着万一毒发的时候忍不住又泡水喝了,喝了就想起自己还会看病,想起自己还会看病就忍不住想给人看。
她蹲在老榆树底下想了半天,站起来往家走。回去把那包紫背草干粉从炕席底下翻出来,拿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出了门。走到村北荒岭半坡上,找了片石头窝,把油纸包塞在石头缝里,拿碎石堵严实了。
“搁这儿吧。”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毒发了就来拿。不毒发就搁这儿烂掉。”
她往山下走,走到半道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窝子隐在枯草丛里,看不出来了。
“苏三娘,”她跟自个儿说,“你现在没药了。毒发了就硬扛。扛不过去就死。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碰见老赵头赶着羊回来,老赵头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上山透透气”。老赵头哦了一声,赶着羊走了。
苏晚回了土坯房,把门关上,爬上炕,裹着被子坐下来。右手从怀里抽出来,拿左手捏着无名指根慢慢揉。揉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洛阳,她在药铺后屋里给萧玦推胳膊,推完了他说“手法不错”。她当时说“那当然,我吃饭的本事”。萧玦看了她一眼,说“你吃饭的本事是脑子,不是手”。
她把右手攥成拳头,拿左手按了按。
“脑子还在。”她跟墙说,“脑子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