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在墙角缓了十几息，才把眉心那阵刺痛压下去。
刘翠儿那边已经把豆腐卸完。
她正把铜钱往钱袋里塞，脸上难得有几分轻松。
“虽然李员外家出了这等晦气事，可这车豆腐倒是全卖出去了。”
她见到叶玄从外面回来，立刻皱眉。
“你又跑哪去了？府里死了人，别乱撞，冲撞了晦气东西怎么办？”
叶玄低着头，咧嘴傻笑。
刘翠儿骂了两句，把钱袋往怀里一塞，推着空车往外走。
“走，回去。”
“看来镇上确实不太平，豆腐不卖了，这些钱够我们用一阵子。”
叶玄跟在她身后，默默推车。
出了李府，外面的日头已经高了些。
可青川镇仍旧冷清。
街上的人比来时更少，偶尔有人经过，也都压着声音谈论李家大少爷的死。
前两个普通人家的少年，是失踪。
李家大少爷，却是惨死。
同样是十五岁，为什么处理方式不同？
是因为李家大少爷身份特殊？
又或者，杀他本来就是为了制造恐慌，让整个镇子相信真有妖物？
叶玄不信妖。
至少这一次，他不信。
如果任由这些人继续查下去，迟早有人会查到刘家，查到他是什么时候来到青川镇的，查到他当年被刘老头捡回来时，究竟几岁。
到那时，“十三岁”的谎话，未必还能遮得住。
不能心存侥幸。
他需要更多傀儡，需要更远的眼睛。
也需要弄清楚，赖三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赖三只是线头。
顺着他，或许就能摸到真正拿刀的人。
车轮声、摊贩低语、远处哭声，都渐渐被他压在脑后。
回到刘家小院时，已经过了晌午。
刘翠儿把空车推进院子，骂骂咧咧地进了屋。
“你去把车收拾好。”
叶玄低着头，把车上的木桶一只只搬下来。
就听见刘翠儿进了刘老头的屋。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不多时，刘老头推门出来。
叶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人脸色仍旧没什么变化，只把旱烟杆往腰后一别，朝院外走去。
叶玄低着头，心里明白，刘老头是去打探消息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插好门闩，又把木棍轻轻抵在门后。
他知道赖三的落脚处。
镇外东边有一座废弃破庙，早年供的是山神。后来庙塌了半边，香火断了，便成了镇上那些泼皮混混偷懒赌钱的地方。
孙虎那伙人不在镇里过夜的时候，多半就在那边。
今晚，他要去看一眼。
当然是让小虫去看，修木鸢来不及了。
小虫跑得慢，但足够隐蔽。
破庙那种地方，墙缝、草根、瓦砾到处都是，一只虫子比一只鸟更不容易被发现。
叶玄低下头，开始改虫傀。
先是关节。
昨日那只小虫能爬，但后腿发力不足，遇到台阶和碎石容易停顿。
他把两条后腿拆下，削细内侧，外面加了一层薄铜片，又用鱼筋线重新绞紧。
随后是腹部。
原本的腹腔太轻，爬快了容易翻身。
他在腹下嵌入一颗米粒大小的石坠，让重心压低。
最后是触须。
小虫视角太低，看不远。
叶玄在两根触须末端各加了一点细木节，能微微抬起，勉强增加一些视野。
为了减轻小虫的声响，还在足尖裹了一丝棉布。
又照着原样，连着刻了两只更小的。
等他停下刻刀，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灶房里传来刘翠儿收拾碗筷的声音，可刘老头还没回来。
叶玄看向窗外不禁有些担心。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轻轻按住掌心黑印。
三只木雕小虫，依次消失。
黑阁之中，幽暗气息垂落。
木纹蠕动。
细小的虫足一点点舒展开。
这两日操控傀儡，虽然精神力损耗挺大，可是恢复后却感觉专注度更强了，制作木雕的速度好像也快了一些。
可就算精神力提升，他也始终没找到方法同时控制三只小虫。
没时间细究，今夜只能先操控一只小虫。
叶玄没有立刻出门，他在等，等到刘翠儿回屋。
等到院中灯火熄下。
这才悄悄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估算好距离，他在破庙后面一处茂密的树林中隐蔽了起来。
叶玄确认周围安全后，闭上眼。
半倚在一棵大树后面，心神沉入虫傀之中。
操控小虫钻进草丛，沿着山路往镇外废庙方向去。
世界再次变得极低。
草叶像树。
碎石像山。
泥土的气味浓得发闷。
爬了很久，才终于看见前方破庙的黑影。
庙门塌了半边，一根断掉的梁木横在门口。
里面隐约有一点火光。
叶玄让小虫停在草根下，没有立刻靠近。
破庙里有人，不止一个，借着极低的视角，他看到一双脏靴子。
先是传来赖三的声音。
“我说了，我真不知道！”
声音发抖。
带着哭腔。
叶玄心中一紧。
他控制小虫往前挪了几步，想钻进门槛下方的裂缝。
可就在这时，庙中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嗖！
叶玄眼前猛地一黑。
联系断了。
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被发现了！”
那人察觉门边有东西靠近，便随手打出暗器。
叶玄睁开眼，呼吸极轻。
这人很警觉。
有这种敏锐的感知力，一定是武者。
普通混混绝不会有这种反应。
他没有再让第二只小虫贸然靠近。
而是换了方向。
小虫从破庙侧面绕过去，贴着一堆乱石，慢慢爬上半截断墙。
这一次，它离得很远。
也更小心。
破庙里的火光摇晃。
叶玄终于看清了一点。
赖三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背对着破墙，身形不高不矮，头戴斗笠，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模样。
只能看见一只握刀的手。
赖三浑身发抖，嘴角渗血，声音几乎变了调。
“大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就是拿钱办事！”
“有人让我们问镇上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说……说只要问清楚就给银子，别的我真不知道啊！”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赖三吓得往后爬。
“大爷饶命！我连你们要找谁都不知道！这事是孙虎接的！是有人把银子放在破庙后头，让我们照着纸上问！”
“说是事成还有赏。我没看见人，真的没看见！”
叶玄心里一沉，他想再听清些，刚往前蹭了蹭。
黑衣人忽然侧了侧头。
第二只小虫立刻伏在断墙阴影里，一动不动。
破庙里静了下来。
赖三的喘息声变得格外清楚。
下一瞬，刀光一闪。
太快了。
快到叶玄只能看见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赖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手死死捂住喉咙，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往后倒去。
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上破旧斑驳的墙。
黑衣人甩了甩刀上的血，低头看着赖三的尸体。
他没有急着走。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副类似铁爪的东西，在破庙墙上狠狠划了两下。
刺啦——
墙面被划出数道深痕。
痕迹间距整齐，深浅相近。
又在赖三身上划了一下，血液四溅。
恐惧瞬间从小虫，共享到叶玄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李家墙上的假妖爪痕，似乎就是这种东西留下的。
黑衣人收起铁爪，又低头看了看赖三尸体，似乎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往庙外走去。
叶玄立刻让小虫缩进墙缝。
黑衣人经过断墙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叶玄连呼吸都压住了。
隔着虫傀视角，他只能看见一截黑色衣摆。
黑衣人停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很快，他的脚步声远去。
叶玄没有追。
不能追。
一个不知道境界的武者，可不是他能惹得。
他等了很久。
直到破庙外彻底没了动静，才让小虫慢慢从墙缝中爬出来。
赖三倒在地上，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地上的血还在往外淌。
墙上那道血迹飞溅的角度，让叶玄脑中瞬间浮现出李家大少爷屋中的房梁血点。
几乎一样。
同样是一刀封喉。
同样快得让人来不及挣扎。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什么。
叶玄让小虫爬近。
赖三死死捂着喉咙的手指缝里，夹着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
想来是刚才他惊恐往后爬时，胡乱抓扯，指甲无意间刮过了黑衣人的衣摆。
丝线极细，那黑衣人根本没有察觉。
和李家后窗发现的布丝，完全能对上。
这黑衣人就是凶手。
赖三死了，下一个不知会是孙虎，还是另一个十五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