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穿过特高课大楼狭窄的钢窗，照在特种弹道实验室的铁质实验台上。
防震台中心的低倍显微镜下，一枚澄黄的黄铜弹壳正被两枚金属夹牢牢固定。
昨晚的泥水在弹壳表面留下一层污膜。清洗以后，底缘的工具划痕仍完整保留下来。
南造纯子弓着腰，单眼贴在目镜上，手指缓慢地微调着物镜的焦距。
在强光反射下，弹壳底缘上方的一道弧形划痕被放大了数十倍。
划痕左侧有一道固定的内卷毛刺，像是拉壳钩边缘缺了一小口。每次退壳，缺口都会在同一位置刮过黄铜。
“这不是弹壳生产时留下的。”南造纯子移开目镜，“是枪机退壳时留下的工具痕。找到同一批试射弹壳，就能反查那支枪。”
南造纯子直起身体，将双手插进军大衣口袋，说话时没有抬高声调。
站在一旁的弹道少尉递上一份显微对比图：“去年南京一处联络点被破获时，我们收过几枚试射壳。其中一组也有同样的内卷毛刺，位置和宽窄都接近。档案注明，那支捷克式轻机枪的拉壳钩曾在地下修械所补焊。不能凭一枚壳就断定枪号，但可以沿修械人员和弹药补给线往上海站查。”
南造纯子盯着图纸上的弧形划痕，没有发火。
昨晚的挫败没有摧毁她的理智。近卫次郎在审讯室里表现出的海难后应激，以及那支抵住额头的南部十四式，反而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习惯用发作阻断问讯。
一切都太巧了。
近卫次郎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在码头？
为什么又会在她准备检查手套的关键时刻，正好遭遇魏大勇特务处的越野车冲卡？
如果那个所谓的“近卫中佐”真的是个疯子，那这道恰好指明袭击者来历的黄铜弹壳，就是撬开整个上海特务处据点最锋利的匕首。
这也是戳破那个疯子贵族真伪的唯一突破口。
“那个叛变的前复兴社上海站联络员，现在关在哪里？”
南造纯子侧过头，目光冷峻地盯着少尉。
“青帮的吴啸波已经把人秘密扣在了他的法租界公馆里。”
少尉说到这个名字时，停了半拍。
吴啸波并不只是个帮派头目。三个月前，特高课为了在法租界抽取烟土与走私货的过路钱，给他挂了一个“走私缉查处协理处长”的名头，发了公章，准他在租界码头查验货箱、代收罚金。帝国需要一只在租界里不必穿军服的手，而吴啸波需要一张能压住巡捕房的纸。
少尉压低声音回答：“吴啸波昨晚派门徒来传话，说是想用这个人向大日本帝国换取法租界内两个鸦片档口的独占经营权，还要特高课担保法租界巡捕房不去找他的麻烦。只要我们点头，他今晚就会在公馆里把这个联络员交出来。”
南造纯子冷冷地笑了笑。
这些自私贪婪的青帮流氓和出卖同僚的叛徒，在她眼里与泥潭里的蛆虫无异。
“给吴啸波回话，法租界的事情宪兵队可以担保，鸦片经营权也给他。”
南造纯子一边向大门走去，一边整理着呢子大衣的领扣，“告诉他，今天晚上，特高课的宪兵会亲自去他的公馆接人。让他把那个叛徒看牢了，如果出了半点差错，我要他的命。”
十分钟后，特高课三楼紧急会议室。
沉重的楠木会议桌旁，高木健二与特高课上海支部的几名骨干军官早已端坐。
座次的排列微妙地展示着特高课内部的派系：高木健二为首的本土实干派神色紧绷，而代表陆军省参谋本部势力的参谋军官们则显得气定神闲。
卫汉生靠在会议桌最末端的藤椅上，军帽随意地扣在右手边的桌面上，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哈德门香烟。
他闭着眼睛，脸色在晨光下发白。
没人敢主动向他搭话。
昨晚地下审讯室里南造纯子被近卫中佐拔枪相向的传闻，已经在半个特高课内传开。
在这个喜怒无常且身份高贵的近卫家族次子面前，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引来毁灭性的报复。
更何况，近卫次郎是参谋本部的特调人员，根本不受上海支部管辖。
主座的旁边，坐着一个面容和蔼、甚至有些苍老的中年军官。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没有缀钉任何勋章的日军常服，手里拿着一柄有些年头的竹制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手心。
陆军省参谋本部特别调查组长，渡边大佐。
这个在柏林见习期间便以痕迹分析和行为心理学闻名日军情报界的老牌特工，在今早才刚刚抵达上海。
他的到来，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特高课上海支部气氛更加沉闷。
“各位，既然渡边大佐列席，今天的会商就由我来主导。”
南造纯子推门走入，将弹道报告和手绘地图拍在会议桌中央。
“根据昨晚在十六铺码头袭击现场搜集到的弹壳，我们已经锁定了袭击者的确切身份，特务处二处的直属行动队。”
南造纯子锐利的目光在会场内扫过，在路过卫汉生时停顿，却发现对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吐着烟雾。
“袭击者的目的是接应延安的高级机要宋怀仁，但由于水上宪兵队岩崎大尉在防线执行上的无能和现场的混乱，人犯已经走脱。”
南造纯子声音渐冷：“不过，我们手中有了一张底牌。”
高木健二扶了扶眼镜，皱起眉头：“底牌？”
“前特务处上海站的重要联络员，在三天前因为情报分赃不均被青帮大佬吴啸波的门徒秘密扣押。”
南造纯子敲了敲地图上的一处红圈，“吴啸波准备在今晚，于他的法租界公馆将人犯移交给特高课。而特务处方面，至今仍不知道这名联络员已经叛变投敌，他们甚至计划在今晚派行动组去公馆接人。”
“今晚的吴公馆，将是上海特务处自投罗网的死地。”
一名参谋军官说道：“但吴啸波那个老狐狸，不会平白无故把这么重要的人交出来吧？他要了什么价码？”
“法租界内两个鸦片档口的独占经营权，以及宪兵队帮他摆平巡捕房的担保。”
南造纯子漠然道。
高木健二冷哼一声：“贪婪的帮派分子，法租界巡捕房是法国人的地盘，宪兵队强行插手，恐怕会引起法租界公董局的外交抗议。纯子小姐，你答应得太轻率了。”
“外交抗议在帝国的圣战面前一文不值。”
南造纯子寸步不让，“我已经调动了特高课宪兵队两个分队的精锐，换上便衣，配合吴啸波的青帮保镖，在公馆外围布下铁桶阵。只要特务处的魏大勇敢露面，不仅这名联络员带出来的机密保不住，整个上海特务处的骨干也将在今晚被一网打尽。”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军官们的脸上皆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近卫中佐，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
一直沉默的渡边大佐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一个在茶馆里向后辈讨教茶道的长者。
他手中的折扇停了下来，那双隐藏在细密皱纹后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坐在末端的卫汉生。
卫汉生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甚至没有去看渡边大佐，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蠢货的把戏。”
卫汉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傲慢与厌倦，他将烟头按死在精铜烟灰缸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特高课既然喜欢在粪坑里和那些青帮流氓分食烂肉，那就由你们去折腾。帝国参谋本部的刀，不是用来在租界里当捕快抓小偷的。”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南造纯子和一众怒目而视的军官，马靴在地板上扣出沉重的脆响，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近卫次郎！”
高木健二忍不住按住桌子要站起来，却被渡边大佐用折扇按住了肩膀。
“随他去吧。”
渡边大佐看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他低下头，用折扇指着地图上的吴公馆，低声道：“近卫中佐在柏林时推崇德军纪律，连衬衫扣子都扣到领口。海难之后，他开始敞着衣领，抽上海最便宜的哈德门。大难不死会改掉多少习惯？又有哪些习惯，本来就不属于他？”
回到特高课独立办公室，卫汉生扣死房门。
在门锁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傲慢与病态暴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
上海站联络员叛变。
上海站联络员落入特高课手中。
信息在脑海中快速交织。
魏大勇一旦踏进吴公馆，上海站的人马全军覆没，那枚弹壳的来源也就坐实了。顺着弹壳往上查，早晚查到他自己头上。
他走到保密柜前，用左手转动密码盘。
咔嗒声中，柜门开启。
在保密柜底层的暗板下，静静躺着一顶白色的医用口罩，一双黑色皮手套，以及一枚内刻双蛇交叉密纹的纯银督察印信。
卫汉生看着白口罩。
现在给魏大勇预警已经来不及，特高课暗哨已将附近区域锁死。
要切断纯子的死局，他只有一个选择。
以总部特派督察员的身份接管上海站，把吴啸波这个诱饵连同吴公馆一起引爆。
他伸手，将黑色皮手套戴在左手上，手指在皮革缝隙间攥紧成拳。
他戴上第二只手套，把白口罩折成四折，塞进大衣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