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桐反手扣住付玉梅微凉的指尖，轻轻晃了晃：走吧，再不回去宿舍门禁要响了。咱们也得和屋里那四位新室友多熟悉熟悉。
她抬头望向三楼亮着暖光的窗口，几团人影在窗帘上晃动，像被揉碎的月光。窗台上不知谁晾晒的白衬衫随风扬起，勾勒出朦胧的衣袂轮廓，楼下花坛里的夜来香正幽幽散发着香气。远处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新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压低的交谈声混着蝉鸣飘来。
付玉梅有些不情愿地弯腰捡起《播音发声教程》，拍掉沾着的银杏叶：我倒想多聊，可实在难交流。她蹙着眉回忆，发梢的蓝绳扫过军训服肩章，目光警惕地扫过不远处嬉笑打闹的新生群，那个叫林知夏的南方小姑娘说话像连珠炮，带着软软的尾音，我连问三遍她老家在哪，她挂啦挂啦说了一堆，我愣是没听懂。
说到这，她模仿着婉转的语调，眼睛下意识往楼道方向瞥，生怕被人听见。
会不会是吴侬软语？苏雨桐压低声音笑着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马尾，余光瞥见前方晃动的人影，想起曾经高中时在美术馆里听过的苏州评弹，说不定她家乡的方言和评弹一样好听呢。知夏这个名字就很江南，像夏日里的荷花。
两人踩着满地斑驳的月光往宿舍楼走，鞋底碾碎几片紫藤花瓣，渗出清甜的香气。路边的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不远处传来几声蝉鸣，却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还有那个北方姑娘周飒爽倒是直爽。
付玉梅抱着书本往怀里缩了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看着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身边跑过，其中一人的球鞋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打水，她抄起两个热水壶就往外冲，说别磨叽，晚了水房得排长龙
她模仿着粗犷的腔调，故意压低声音，紧张地左右张望，她还教我用东北大碴子味念绕口令，差点把舌头打结。
转过花架时，雕塑教室的凿石声突然变得清晰。苏雨桐放慢脚步，压低嗓音：另外两个西北来的同学呢？更远处画室透出的灯光里，似乎还能听见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夹杂着其他新生讨论课程的低语。
付玉梅的声音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书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上凸起的浮雕：热依拉和古丽娅普通话不太好，总低着头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偷瞄着不远处晃动的人影，看见几个女生抱着画架经过，调色盘上未干的颜料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我问她们要不要吃家乡带来的杏脯，她们摆手的样子，倒像受惊的麻雀。不过热依拉很会打扮，她的头巾上绣着好看的小花。夜风卷着松节油的气味掠过，吹得头顶艺无止境的木牌吱呀作响。
苏雨桐突然停住脚步，转身认真看向好友，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这样才有趣啊！她的杏眼里盛着路灯的光晕，像两汪融化的琥珀，压低声音道，就像调色盘里的颜料，红的烈，蓝的静，混在一起才能画出最生动的画。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块风干的馕，掰下一角递给付玉梅，明天军训休息时，我们拿这个当见面礼？
付玉梅咬着酥脆的馕饼，突然紧张地拽住苏雨桐衣袖：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她想起白天打翻颜料桶的闹剧，又补充道，声音发颤，要不再带上速写本？给她们画肖像肯定有意思。古丽娅今天盯着我的画笔看了好久，眼睛亮晶晶的。
宿舍楼的铁门在前方虚掩着，透出暖融融的光。两人踩着最后十分钟跑进楼道，正巧撞见四个室友抱着洗漱用品下楼。
空气瞬间凝固，林知夏的发梢还滴着水，在瓷砖上洇出小小的水痕，发间别着淡紫色的栀子花，眼神躲闪着往墙角缩；
周飒爽扛着的脸盆里，牙刷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手腕上系着醒目的红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热依拉和古丽娅缩在后面，藏蓝色头巾下露出亮晶晶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局促地绞着衣角。
等等！苏雨桐举着剩下的馕追过去，帆布包上的铃铛震碎了凝滞的空气，却惊得众人同时后退半步。
她僵在原地，声音不自觉放轻，明天军训，我们给大家带酸梅汤！还有热依拉教我煮的茯茶！她瞥见付玉梅悄悄从口袋掏出银杏书签，别在林知夏的发间时，对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从楼梯拐角传来，宿管张阿姨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出来，花白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几个小丫头还不回屋？再过三分钟就锁门啦！她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众人。
林知夏立刻用软糯的声音撒娇，却带着几分生硬：阿姨最好啦！比天气预报还准~周飒爽大大咧咧地搂住阿姨肩膀，动作却有些刻意：得嘞！明天给您带咱东北的榛子！热依拉和古丽娅虽然没说话，却默契地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新疆奶糖，放在阿姨手心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楼道外突然传来其他新生的哄笑声，一群抱着吉他的男生从走廊尽头经过，其中一人随性地拨了个和弦。
月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在五个女孩与宿管阿姨交错的影子里织出细密的网。
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飞蛾，扑棱棱的翅膀声里，艺术学院特有的油墨香、皂角的清冽，混着宿管阿姨搪瓷缸里飘出的茉莉花茶香，在略显尴尬的氛围里，酝酿着未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