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凤翔抱着苏雨桐遗落的画板和帆布包,在站台角落避雨。雨水顺着顶棚的铁架汇成水帘,将他与喧嚣的人流隔开。远处迎新的红色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欢迎202x级新生的金色大字被雨雾洇得有些模糊。站台另一侧,几个举着不同院系灯牌的学长学姐正穿梭在人群中,建筑学院的蓝色灯牌在雨幕里闪烁,经管学院的学长挥舞着写满学霸集结号的荧光牌,声音淹没在雨声里:数字经济专业的同学看这边!
同学!是汉语言专业的吧?
一道清亮的男声穿透雨幕。严凤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颀长身影撑着黑色长柄伞穿过雨帘走来。那人约莫一米八五的个头,藏青色冲锋衣被雨水浸得发亮,肩头的志愿者徽章在昏暗中泛着红光。雨水顺着帽檐成串滴落,却掩不住他剑眉星目下的英气——浓黑的眉峰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得近乎凌厉,薄唇抿起时带着几分冷冽,唯有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才让整个人显得柔和些。他手腕上一串檀木手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沉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
我是大二的杨晨光,咱们一个系的。学长抬手甩了甩伞尖的水珠,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军靴踏过积水时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手接过严凤翔的行李箱,指节分明的手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辅导员说有个从县城来的学弟今天到,特意让我来接站。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严凤翔怀中的帆布包上,落在露出的红绳铃铛时,瞳孔猛地收缩,握着拉杆的指节瞬间发白。
严凤翔下意识收紧手臂,帆布包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包里藏着的速写本,那些画满自己侧影的纸张,耳尖瞬间泛起红晕:啊......这是同路同学落下的,我正想着怎么还她。他低头瞥见杨晨光冲锋衣下摆沾着的泥点,膝盖处还有一片深色的水痕,显然是长时间在雨中等待留下的痕迹。更引人注意的是对方脖颈处隐约露出的银色项链,链子末端坠着的,竟也是一枚小巧的铃铛。
这样啊。杨晨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檀木手串,很快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先去宿舍安置吧,晚些我带你去系办登记。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二食堂的酸辣粉可是一绝,等安顿好了我请你!他转身时,严凤翔瞥见他冲锋衣背后印着的水墨字——晨光熹微,字迹被雨水晕开,倒像是一幅未干的画。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去,远处传来其他院系学长的呼喊:设计学院的新生集合!校车五分钟后发车!杨晨光一边走一边介绍校园,指路灯火通明的老教学楼:咱们系在三楼,顶楼的露台能看到整片银杏林;图书馆后面有个旧画室......他突然顿住,转头看向严凤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对了,你那位同学是哪个专业的?说不定我能帮忙联系。
严凤翔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宿舍楼,苏雨桐蜷在他肩头沉睡的模样突然闪现在脑海。他攥紧手中微微发潮的帆布包,低声道:她......应该也是艺术学院的吧。话音刚落,头顶的雨伞突然倾斜过来,杨晨光用袖口擦掉他肩头的雨水,爽朗的笑声混着雨声传来:行了学弟,先别操心别人了,你自己都快成落汤鸡了!可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帆布包上,银色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严凤翔望着杨晨光肩头被雨水浸透的深色痕迹,以及他始终护着自己一侧的倾斜伞面,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他快走两步,伸手去接行李箱拉杆:“学长,把包给我背吧,我能行,给我吧。”指尖擦过杨晨光握着拉杆的手,触到那层薄薄的茧子,这让他想起父亲常年握锄头的手掌。
杨晨光却轻巧地避开他的手,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兄长意味的笑,檀木手串随着动作轻晃,撞出细碎的香。他抬手拍了拍严凤翔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没事的。”他的目光扫过严凤翔怀中苏雨桐的帆布包,又很快移开,望向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宿舍楼,“这是咱们学校的传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悠远,像是陷入某种回忆,“等你上大二了,也要过来接学弟和学妹。”
雨不知何时又密了些,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急促的鼓点。杨晨光将伞又往严凤翔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很快洇出深色水痕。他指着路边一盏在雨幕中明明灭灭的路灯,继续说道:“去年这时候,我也是被学长从站台接走的。那时候他教我认食堂的路,带我避开图书馆后面的青苔路——你别看现在雨大,等放晴了,那儿的青苔滑得很。”
严凤翔望着学长侧脸被路灯勾勒出的轮廓,忽然注意到他耳后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细看,杨晨光已经转头,虎牙在昏黄灯光下一闪:“说起来,迎新这天总能碰到些有意思的事。去年有个小学妹,愣是把行李塞给我,自己追着一只流浪猫跑了三条街……”他的话被一阵轰鸣的雷声打断,却成功让严凤翔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所以啊,”杨晨光在路口停住脚步,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小的溪流,“别跟学长客气。等明年你站在这儿接新生,就知道把人平安带到学校的滋味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帆布包露出的红绳铃铛上,眼神暗了暗,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走吧,再磨蹭下去,酸辣粉可要卖光了。”
两人踩着积水往宿舍区走去,杨晨光提到酸辣粉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让严凤翔忍不住开口:学长好像很爱吃酸辣粉,你是南方人吧?他注意到杨晨光说话时尾音总带着若有若无的上扬,像家乡屋檐下的雨珠,圆润又带着独特的韵律。
对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杨晨光笑着挑眉,军靴踩碎水洼里的月光,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我老家在川渝,从小就好这口酸辣味儿,来了北方还真有点水土不服。他抬手擦了擦伞骨上滴落的雨水,檀木手串随着动作轻响,不过咱们学校二食堂的师傅有一手,酸辣粉的汤底熬得够劲儿,酸豆角和小米辣都是从老家运过来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杨晨光突然转头,帽檐上的水珠险些滴在严凤翔鼻尖。
报告学长!我叫严凤翔!严凤翔下意识挺直背脊,声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杨晨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黑色长柄伞差点脱手:哎呀,你这新同学!他伸手拍了拍严凤翔僵硬的肩膀,怎么刚来就跟要军训似的?现在是大学校园了,明天才军训呢!他的笑声混着雨声,惊飞了路边梧桐树上避雨的麻雀,不用这么拘谨,叫我晨光哥就行。
严凤翔涨红着脸挠了挠后脑勺,帆布包上的红绳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他忽然想起苏雨桐蜷缩在自己肩头的模样,想起她发间的茉莉香,耳尖又开始发烫。而走在前方的杨晨光,一边絮絮叨叨介绍着校园里的美食地图,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伞再次往他这边倾斜,自己右肩的雨水已经顺着冲锋衣的拉链汇成了小溪。
两人正说着,突然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疾驰而过,溅起大片水花朝着严凤翔扑来。杨晨光眼疾手快,一把将严凤翔拉到身后,自己却被溅了一身泥水。“没事吧?”杨晨光回头关切地问道。严凤翔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阵感动,“学长,你没事吧,都怪我……”“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杨晨光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泥点。这时,严凤翔怀中帆布包的拉链不知何时开了,速写本掉了出来,画着他侧影的那页正好朝上。杨晨光看到画,脚步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严凤翔慌乱地捡起速写本塞进包里,低着头不敢看杨晨光。杨晨光深吸一口气,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走吧,别让酸辣粉等急了。”两人继续前行,雨渐渐小了,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那关于红绳铃铛和速写本的秘密,似乎也在这雨夜中,慢慢酝酿着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