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一早,一封帖子送到了悦来轩。
帖子是素色笺纸,没有烫金,没有花边,只写了一行字:午后申时,携友同来,尝秋味。落款是“沈”。
阿默看了一眼,没敢拆,拿进了后厨。姜宴锦接过来,拆开看了看,说:“沈夫人。”
翠屏凑过来:“沈夫人要来?”
“嗯。”姜宴锦把帖子收好,“午后申时,带朋友来。”
翠屏问:“那咱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
“不用特意准备。”姜宴锦说,“她来,就是来吃饭的。咱们平时做什么,就给她做什么。”
午后申时,沈夫人来了。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绸衫,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起来素净,但料子是好料子。她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个穿藕荷色,一个穿竹青色,都梳着整齐的发髻,一看就是体面人家的太太。
沈夫人走进院子,看了看桂花树,笑了笑:“你这院子,比上次来又好看些了。”
姜宴锦迎出来:“沈夫人,您来了。里面坐,还是院子里坐?”
“院子里吧。”沈夫人说,“桂花开了,坐树下好。”
她带着两个妇人在桂花树下的桌子坐下。翠屏端了茶上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穿藕荷色的妇人接过茶,喝了一口,有些意外:“这是什么茶?有桂花香。”
“桂花茶。”翠屏说,“掌柜的自己配的,用秋天新摘的桂花,晾干了,跟茶叶一起窨的。”
穿藕荷色的妇人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这个好。比我家那些金贵的茶还香。”
沈夫人笑着说:“我说了吧?她这儿的东西,不贵,但用心。”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转身进了后厨,开始做饭。
那天下午,她做了四道菜:桂花糖藕、雪霞羹、桂花酒酿圆子、桂花糕。她亲自端上去,放在沈夫人面前,说:“沈夫人,您尝尝。”
沈夫人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尝了尝,点了点头:“好。比上次又好了。”
穿竹青色的妇人问:“这藕是怎么做的?我家里也做糖藕,但做不出这个味道。”
姜宴锦说:“藕要选粗壮匀称的,糯米要泡一夜,灌的时候要填实,不能有空隙。煮的时候用小火,炖两个时辰,让糖汁慢慢渗进去。最后撒一把新鲜的桂花,不能煮,煮了就没了香气。”
穿竹青色的妇人听了,点了点头:“听着不难,但做起来讲究。”
“是讲究。”姜宴锦说,“但讲究的不是手艺,是耐心。每一道菜,都要花够时间,不能省。”
沈夫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说:“姜掌柜,我今天来,一是想尝尝你的秋味,二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姜宴锦问:“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在城东开了一家绸缎庄。”沈夫人说,“她想在店里设个小茶室,卖些茶水和点心。她听说你这儿的桂花糕做得好,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每天给她供一些桂花糕。量不大,每天二十块,价钱好说。”
姜宴锦想了想,说:“可以。每天二十块,我让阿默午后送去。”
沈夫人点了点头:“那好。价钱你们自己谈,我不掺和。”
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听说孙家食肆最近一直在找你麻烦。”
姜宴锦没有接话。
沈夫人说:“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我在京城还有些人脉,能帮你挡一挡。”
姜宴锦沉默了一下,说:“谢谢沈夫人。暂时不用。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他要是真把我逼到墙角了,我再跟您开口。”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那天傍晚,沈夫人带着两个妇人走了。临走的时候,穿藕荷色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好。下回我还来。”
翠屏送走她们,回来有些高兴:“掌柜的,沈夫人给咱们拉了个大主顾!一天二十块桂花糕,一个月就是六百块!”
姜宴锦正在擦灶台,没有接话。她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挂在钩子上,走到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
她想着,沈夫人今天来,不光是来尝秋味。她带着两个体面人家的太太来,让她们看看悦来轩的院子、桂花树、茶和点心。让她们回去传一传,比什么吆喝都管用。孙家食肆造谣,传一阵就没人信了,但沈夫人带来的客人,回去说一句“悦来轩好”,比十句吆喝都实在。
她想着,沈夫人是合伙人。悦来轩好了,她的份子也好了。她帮悦来轩,也是在帮自己。这没什么奇怪的,就是生意。
月亮升起来了。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她坐在树下,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