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姜宴锦去了一趟菜市。
她本来只是想买几斤豆腐,但一进菜市,脚步就慢了下来。摊子上的菜,跟三月不一样了。
荠菜还在,但叶子明显老了一些,摊主把黄叶摘了又摘,还是遮不住那股蔫劲儿。春笋也还在,但个头大了不少,壳也厚了,按一按,没有三月那会儿紧实。倒是有些新东西冒出来了——苋菜,嫩生生的,紫红色的叶子,一掐就出水;蚕豆,绿油油的,豆荚鼓鼓的,剥开来,豆子饱满圆润;还有新蒜,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湿气。
姜宴锦蹲在苋菜摊前,拿起一把苋菜看了看,又放下。她站起来,又走到蚕豆摊前,剥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嫩,甜,带着一股青气。
她站在菜市中间,看着满摊子的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春木将尽,夏火要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但就是冒出来了。她站在那里,想着这句话,又想着摊子上的菜——荠菜老了,春笋也快过了,但苋菜、蚕豆、新蒜,正是最好的时候。这些菜,跟荠菜春笋不一样。荠菜春笋是“发”的,吃了让人精神,像刚睡醒;苋菜蚕豆是“清”的,吃了让人舒服,像喝了口凉水。
她想着,春天那几道菜,荠菜豆腐羹、春笋炒肉片、春笋炒腊肉、香椿拌豆腐,到了四月,荠菜和春笋就该撤了。香椿也过了,椿芽一老,香味就散了,嚼起来像柴火。韭菜炒河虾还能留一阵子,但韭菜也快老了,到了四月中下旬,就该换别的。
那四月上什么?
她蹲在菜市口,想了很久。苋菜、蚕豆、新蒜,还有黄瓜、丝瓜、番茄,都开始冒头了。这些菜,跟春天的菜不一样——春天的菜是青的、嫩的、发出来的;夏天的菜是红的、绿的、水灵灵的,吃了让人凉快。
她站起来,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谱。
回到店里,姜宴锦把春季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开始改。
荠菜豆腐羹,撤。荠菜老了,做出来的羹不嫩,口感差。换成什么?她想了想,苋菜可以做羹,苋菜豆腐羹,跟荠菜豆腐羹的做法差不多,但味道不一样。荠菜是清香,苋菜是鲜甜,还带着一点回甘。而且苋菜便宜,成本比荠菜还低一些。
春笋炒肉片,撤。春笋炒腊肉,也撤。春笋过了四月就老了,鲜味没了,嚼起来像木头。但腊肉炒别的也行——腊肉炒蒜苗,或者腊肉炒蚕豆,都是春天的尾巴上该吃的菜。
香椿拌豆腐,撤。香椿彻底老了,没法吃了。
韭菜炒河虾,留。韭菜还没完全老,河虾也正是季节,再留半个月没问题。
虾仁豆腐,留。河虾的季节没过,这道菜就能继续做。
那加什么?
姜宴锦又去了一趟菜市,买了一把苋菜,两斤蚕豆,一把新蒜,两根黄瓜,两个番茄,一块嫩豆腐,一把豌豆苗。
她站在后厨,看着案板上的菜,开始想。
苋菜豆腐羹——苋菜焯水,切碎,豆腐切丁,一起下锅,勾薄芡。苋菜煮出来的汤汁是紫红色的,看着喜庆,味道鲜甜,带着一股菜蔬特有的清香。这道菜可以接替荠菜豆腐羹的位置。
蚕豆炒腊肉——蚕豆剥壳,腊肉切薄片,一起炒。蚕豆鲜嫩,腊肉咸香,跟春笋炒腊肉的路数差不多,但味道不一样。春笋是脆的,蚕豆是粉的,嚼起来绵绵的,带着豆子的甜味。
蒜泥黄瓜——黄瓜拍碎,蒜捣成泥,加盐、醋、一点香油,拌一拌。这道菜简单,但夏天快到了,客人想吃点爽口的。拍黄瓜不用开火,备菜快,上菜也快,适合午市客人赶时间的时候点。
番茄豆腐汤——番茄切块,豆腐切块,一起下锅煮,加一点盐,一点葱花。番茄的酸味和豆腐的豆香搭在一起,汤色红白相间,看着就有食欲。这道汤可以接替豌豆苗蛋花汤的位置——不对,豌豆苗蛋花汤还能留,豌豆苗还没过季。
她想了想,最后定下来:
撤三道:荠菜豆腐羹、春笋炒肉片、春笋炒腊肉、香椿拌豆腐——不对,撤四道。
留两道:韭菜炒河虾、虾仁豆腐。
加四道:苋菜豆腐羹、蚕豆炒腊肉、蒜泥黄瓜、番茄豆腐汤。
这样春季菜单就变成了:苋菜豆腐羹、蚕豆炒腊肉、韭菜炒河虾、蒜泥黄瓜、虾仁豆腐、番茄豆腐汤,六道菜。
她看着写好的新菜单,又看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菜单旁边写了几个字——春木将尽,夏火要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几个字,但写完就觉得,这个菜单对了。春天的菜是青的、嫩的、发出来的,吃了让人精神;夏天的菜是红的、绿的、水灵灵的,吃了让人凉快。现在正是春天和夏天交接的时候,菜单也得跟着换——青的撤掉一些,红的绿的加进来。
她看着自己写的几个字,又看了一遍菜单,觉得满意了。
她把新菜单抄了一份,递给桂姨:“四月初五开始换菜单。”
桂姨接过来看了看:“荠菜豆腐羹撤了?不是卖得挺好的吗?”
“荠菜老了。”姜宴锦说,“再过几天,做出来的羹就不嫩了。与其等客人说‘怎么没以前好吃了’,不如趁还没老的时候撤了,换新的。”
桂姨点了点头:“那苋菜豆腐羹,跟荠菜豆腐羹的做法一样?”
“差不多。”姜宴锦说,“但苋菜不用切那么碎,焯水之后稍微切两刀就行。苋菜煮出来的汤是紫红色的,比荠菜羹好看。”
桂姨又看了一遍菜单:“蚕豆炒腊肉……这个倒是新鲜。”
“蚕豆现在正嫩。”姜宴锦说,“剥了壳,跟腊肉一起炒,又甜又咸,下饭。”
桂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四月初五,新菜单挂了出去。
第一天,苋菜豆腐羹卖出了九碗,蚕豆炒腊肉卖出了六盘,蒜泥黄瓜卖出了十一盘——黄瓜卖得最好,因为那两天天气闷热,客人进店就想吃点凉的。番茄豆腐汤卖出了五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第二天,苋菜豆腐羹卖出了十二碗,蚕豆炒腊肉卖出了九盘,蒜泥黄瓜卖出了十四盘,番茄豆腐汤卖出了七碗。
第三天,一个老客人吃完苋菜豆腐羹,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问桂姨:“这道羹,以后都有吗?”
桂姨说:“有。苋菜的季节还长着呢。”
老客人点了点头:“那就好。荠菜羹撤了,我还可惜了一阵子。但这苋菜羹也好吃,不一样的好吃。”
桂姨笑着应了,转头把这话告诉了姜宴锦。
姜宴锦正在后厨剥蚕豆,听到这话,没有接话,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她想着,荠菜羹撤了,客人觉得可惜;苋菜羹上了,客人觉得好吃。菜单就是这样,一道菜走了,一道菜来了,客人记住了,也就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蚕豆——豆子饱满,绿得发亮,带着一股青气。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嫩又甜。
她想着,四月是春木将尽、夏火要起的时节。青的菜在收尾,红的绿的菜在冒头。她的菜单也跟着变了——青的撤了一些,红的绿的加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念头,但觉得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