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悦来轩歇业。
一早,姜宴锦从悦来楼过来,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桂姨跟着她一起过来,择菜、泡干菇、杀鸡,厨房里热气腾腾。阿默在灶台前守着,一锅高汤从早上炖到现在,汤色奶白,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年夜饭的菜单是姜宴锦定的——酱牛肉、白切鸡、糖醋藕片、酸菜汆白肉、羊肉暖锅、火督鱼、腊味合蒸、八宝饭。凉菜先做,酱牛肉是前两天卤好的,切片摆盘就行。白切鸡要现煮,煮好过凉水,斩件,配姜葱酱。糖醋藕片和酸菜汆白肉都是快手菜,一会儿就好。
热菜是重头戏。羊肉暖锅要提前炖汤底,火督鱼要现杀现做,腊味合蒸用的是阿默灌的腊肠和桂姨腌的腊肉,上锅蒸透就行。八宝饭是甜点,糯米提前泡好,拌了猪油和糖,铺上红枣、莲子、桂圆,上锅蒸。
三柱在门口挂灯笼,踩着梯子,歪了又正,正了又歪。张元成从后厨出来,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你往左挪一点,对,再挪一点,好了。”
三柱跳下来,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张叔,你眼神好。”
张元成笑了笑,转身回后厨帮忙去了。
周伯一早就在柜台后面坐着,翻着账本,没有抬头。二牛在擦桌子,一张一张擦过去,擦得干干净净。他们是悦来轩的人,除夕不用走,店里就是家。
中午刚过,陈妈一家来了。
陈妈是姜宴锦的奶娘,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身后跟着陈良和翠芝——陈良是她的儿子,三十来岁,老实巴交的汉子,手里提着一坛酒;翠芝是陈良的媳妇,圆脸,爱笑,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包点心。
他们从悦来楼过来,进了门,陈妈先拉住姜宴锦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气色比好多了。这衣裳也好看,新做的?”
“嗯,前两天做的。”姜宴锦笑了笑,“您先进屋坐,菜马上就好。”
翠芝在旁边笑着说:“掌柜的,我娘一大早就催着出门,说除夕不能来晚了。”
陈妈瞪了她一眼:“除夕团圆饭,当然要早点来。”
陈良在旁边憨憨地笑了笑,把酒放在桌上:“掌柜的,这是我自家酿的米酒,不醉人,过年喝正好。”
姜宴锦点了点头:“好,今天都喝一杯。”
傍晚,周老板带着周玉兰来了。
周老板提着一坛川蜀老酒,周玉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她脸色比刚来京城时好了不少,眉眼舒展,看着精神了许多。张元成听到动静,从后厨出来,看到周玉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迎上去:“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坐。”
周玉兰看到他,笑了一下,把点心递过去:“我跟我爹在城南买了些桂花糕,给你们添个菜。”
张元成接过点心,有些手足无措。周老板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提着酒进了院子。
姜宴锦迎上来:“周老板,周姑娘,快里面坐。”
周老板摆了摆手:“姜掌柜客气了。大过年的,我们来叨扰,该是我们不好意思。”
“周老板说的哪里话。”姜宴锦笑着说,“您搬到京城来,以后就是街坊了,过年一起吃饭,热闹。”
周老板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把酒放在桌上:“川蜀带来的老酒,过年喝正好。”
周玉兰在张元成旁边坐下,两人没有说话,但眼神交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周老板看在眼里,咳嗽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沈七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墙头翻进来,落在桂花树旁边。二牛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抬头,吓了一跳:“沈大哥,你怎么不走门?”
沈七拍了拍身上的灰:“走门麻烦。”
二牛嘀咕了一句:“翻墙才麻烦呢。”
沈七没有理他,走到桌边坐下。姜宴锦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他,点了点头:“来了?正好,菜快好了。”
年夜饭开席。
大桌上坐的是姜宴锦、陈妈、周伯、周老板、沈七、桂姨。小桌上坐的是阿默、三柱、张元成、周玉兰、陈良、翠芝、二牛。三柱本来想坐大桌,被桂姨赶过去了:“你坐那边去,别在这儿挤着。”
三柱端着碗,委屈巴巴地挪到小桌去了。
凉菜先上。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淋了一点香油。白切鸡斩件,皮黄肉白,配一碟姜葱酱。糖醋藕片酸甜脆爽,酸菜汆白肉酸香开胃。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羊肉暖锅放在大桌中间,底下烧着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在汤里翻滚,配着白菜、粉条、冻豆腐,热气腾腾。火督鱼是姜宴锦的拿手菜,鱼煎得两面金黄,加酱料焖煮,汤汁浓稠,鱼肉鲜嫩。腊味合蒸是阿默灌的腊肠和桂姨腌的腊肉,切片码盘,上锅蒸透,端出来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八宝饭最后上,糯米蒸得软糯,红枣莲子桂圆铺在上面,浇了一勺糖汁,甜香四溢。
陈妈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嚼,点了点头:“宴锦,你这酱牛肉卤得好,比去年的还入味。”
姜宴锦笑了笑:“今年换了配方,加了点陈皮,您尝尝是不是不一样了。”
陈妈又夹了一块,细细嚼了:“嗯,是有股陈皮香。好,这个好。”
周伯尝了一口酸菜汆白肉,点了点头:“这酸菜腌得好,脆,酸味正。掌柜的,你这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姜宴锦笑了笑:“周伯过奖了。”
周老板尝了一口火督鱼,点了点头:“这鱼做得好,鲜,嫩,入味。姜掌柜,你这手艺,在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姜宴锦笑了笑:“周老板过奖了。您那绸缎庄,盘得怎么样了?”
“铺面看好了,在城南,过了年就装修。”周老板说,“等开张了,姜掌柜赏脸来坐坐。”
“一定。”
三柱吃得满嘴油光,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腊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翠芝在旁边笑他:“三柱,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三柱咽下去,嘿嘿笑了笑:“翠芝嫂子,你不知道,张叔做的麻婆豆腐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
张元成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我做的,你多吃点。”
周玉兰坐在他旁边,低头笑了一下。张元成看到了,也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周老板坐在大桌上,隔着桌子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七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筷子没有停过。他夹了一块火督鱼,细细嚼了,又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芝麻酱,吃了,又夹了一筷子。姜宴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年夜饭吃到戌时,桌上的菜去了大半。三柱第一个放下碗,拉着二牛往外跑:“走,放爆竹去!”
院子里,二牛把爆竹挂在桂花树杈上,用火折子点了引信,然后撒腿就跑。引信滋滋响了两声,然后“噼里啪啦”炸开了,红色的纸屑飞溅,在夜色里像撒了一把碎红。
周玉兰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串爆竹,眼睛亮亮的。张元成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爆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周老板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着院子里那一幕,没有说什么,把酒喝完了。
三柱又点了一挂小的,二牛蹲在旁边看,跃跃欲试。三柱把火折子递给他:“你来试试。”
二牛接过火折子,蹲在地上,手有些抖,点了两次才点着,然后尖叫一声跑开,被三柱笑着接住:“你跑什么,又炸不到你!”
二牛嘿嘿笑了笑,挠了挠头:“我头一回放,有点怕。”
翠芝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笑闹成一团,转头对陈良说:“你看他们,跟小孩似的。”
陈良憨憨地笑了笑:“过年嘛,高兴就好。”
陈妈坐在桌边,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又看了看姜宴锦,眼眶有些泛红。姜宴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陈妈,怎么了?”
陈妈擦了擦眼角,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高兴。今年这个年,热闹。”
姜宴锦没有接话。她坐在陈妈旁边,看着院子里放爆竹的人,听着笑声和说话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被休后第一个年。
从前在陆家过年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偏院里,听着前院的爆竹声和笑闹声,像隔了一整个世界。今年她坐在悦来轩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桌残席,院子里有人在放爆竹,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沾着面粉,指节有些粗糙,但手心是暖的。
桂姨从后厨端出一锅热汤,放在桌上:“来,喝碗汤暖暖身子。”
众人围过来,一人一碗。汤是酸辣汤,姜宴锦最拿手的,酸得开胃,辣得暖身。周玉兰喝了一口,被辣得吸了一口气,但又喝了一口:“好喝。”
周老板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汤好,酸辣开胃,喝完身上就暖了。”
沈七喝完汤,放下碗,没有多留,起身走了。他走到墙边,翻身上墙,动作利落。三柱仰头喊了一声:“沈大哥,明年见!”
沈七在墙头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跳下去了。
年夜饭散了,周老板带着周玉兰回客栈。张元成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来。陈妈一家帮着桂姨收拾碗筷,翠芝在旁边擦桌子,陈良搬凳子,二牛扫院子。
姜宴锦站在院子里,看着众人忙活,没有动手。她靠在桂花树旁,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挂在檐角上,像一把磨好的刀。
陈妈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宴锦,今年这个年,过得好。”
姜宴锦点了点头:“嗯。”
陈妈没有再多说,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陈良和翠芝跟在后面,一家人从悦来轩出来,往悦来楼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轻轻晃。姜宴锦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粗糙的树皮贴着掌心,带着夜露的凉意。
她低声说:“明年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