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 各自备战
距离十一月十二还有七天。
姜宴锦把寿宴的菜单最终敲定之后,誊抄了一份,亲自送到了周府。周夫人接过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道“金汤白玉”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菜单,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就行。”她把菜单交给身边的管事,吩咐按照单子上的要求提前备好食材,又转头对姜宴锦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管事说,不必拘束。”
姜宴锦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周夫人虽然话说得大方,但她不能真的什么都指望周府来备。大户人家的厨房采买有自己的规矩和门路,她一个外来的厨子,临时插进去提要求,难免会有疏漏。与其到时候发现缺了什么干着急,不如自己提前备一份。
她从周府出来之后,径直去了城南那家她常打交道的干货铺子。铺子的老板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在城南做了二十几年的干货生意,眼光毒辣,手里的货色也是一等一的好。姜宴锦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这里有好东西,就是价格咬得死,不讲价。
“吴老板,我要的东西到了没有?”姜宴锦一进门就直接问道。
吴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到她来了,脸上堆起笑来:“姜掌柜来了。到了到了,您要的东西,我特意给您留的最好的一份。”他从柜台底下捧出几个油纸包来,一一打开给姜宴锦过目。
干贝是金黄色的,颗粒饱满,散发着浓郁的海鲜香气;金华火腿切面嫣红,肥瘦相间,油脂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花菇个头匀称,菇帽厚实,背面纹理清晰;瑶柱更是上品,颗颗完整,大小一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姜宴锦逐一拿起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品质没有问题,才点了点头:“多少钱?”
吴老板报了一个数。姜宴锦没有还价,直接从荷包里数了银子付清,把几包干货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她没有让伙计送货,坚持自己拎回去——这批货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不想经别人的手,免得出什么差错。
回到悦来楼后院,她把干货锁进了自己房间的柜子里。这间房在院子最里头,窗户对着院墙,相对僻静。她把钥匙贴身收好,又在柜门上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以便每天早上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
阿默这段时间被她逼得够呛。
寿宴上有三道菜需要阿默在当天独立负责——清蒸鲈鱼、荷叶粉蒸肉和一道时令青菜。姜宴锦对他的要求不高,不求他做出花来,只求稳定发挥,不出错就行。但“稳定发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阿默虽然跟着她学了几个月,基本功扎实了不少,但毕竟没有独立操持过大宴席的经验,临场会不会手抖、会不会紧张到忘了步骤,谁也说不准。
“姐,我今天蒸了四条鲈鱼了……”阿默站在灶台前,脸上挂着苦相,面前摆着一排蒸好的鱼,每条都冒着热气。
“那就再蒸一条。”姜宴锦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做到闭着眼睛也能把火候拿准,就不用练了。”
阿默叹了口气,认命地又从水盆里捞出一条处理好的鲈鱼,放在案板上,重新开始。他先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塞入姜片,然后在鱼腹里塞入葱段,淋上料酒,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姜宴锦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指点——阿默的步骤是对的,欠缺的只是熟练度和自信。
荷叶粉蒸肉比清蒸鲈鱼更难掌握。五花肉的厚度、腌制的时长、米粉的粗细、荷叶的包裹方式,每一个环节都会影响最终的口感。阿默第一次做出来的成品,荷叶打开之后肉是散的,米粉和肉没有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姜宴锦让他自己尝了一口,他吃完之后沉默了半天,不用姜宴锦说,自己就重新系上围裙,从头再来了一遍。
桂姨这几天进后厨的次数明显少了。有一次她探头进来想问晚上吃什么,看到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六盘蒸好的鲈鱼,灶台上还扣着几笼荷叶粉蒸肉,她默默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鲈鱼味儿了。”
姜宴锦听到了,没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表情,转过头继续盯着阿默手上的动作。
沈七那边也没有闲着。疤脸马二虽然没有再出现,但沈七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每天早晚都会在悦来楼前后转一圈,确认没有生面孔在附近逗留。他甚至摸清了隔壁几条巷子的地形,哪条巷子通到哪里、哪个角落适合藏人,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李三那边也隔三差五托人捎话来,说码头那边一切如常,孙家的船按时进货出货,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孙家最近在跟城外的一个粮商谈一笔不小的买卖,看起来心思都放在生意上,不像是要搞什么动作的样子。
一切都很平静。太平静了。
姜宴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孙家不是善茬,王掌柜的事情让他们丢了面子、赔了人,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但现在他们表现得越是安静,就越说明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姜宴锦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快了。
她把这种不安压在心底,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寿宴的准备中去。每天早起练刀工,上午处理店里的生意,下午去周府确认厨房的细节,晚上回来继续研究菜单上的每一道菜,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遗漏。她不允许自己在寿宴这件事上出任何差错——这不仅关系到她的名声,也关系到沈夫人的面子,更关系到她能不能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
十一月初十这天,姜宴锦最后一次去周府确认厨房的布局和器具。
周府的厨房很大,比悦来轩的后厨大了整整两倍有余。灶台有五口大锅,旁边还有两个小炉子可以用来煲汤或者温酒。蒸笼有三层,足够同时蒸好几道菜。案板有两块,一块用来切生食,一块用来处理熟食,分开使用,不会串味。
姜宴锦在厨房里走了一圈,心里默默规划着:靠窗的那口大锅用来吊高汤,火候稳定,不容易被其他操作干扰;中间的两口锅用来炒菜和蒸菜,方便取用;最里面的那口锅用来炸八宝鸭,油烟大,靠里的位置不会影响到其他操作。案板摆在灶台右侧,切好的菜可以直接下锅,动线流畅,节省时间。
刘管事站在一旁,看她把厨房里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年轻的女掌柜做事确实细致,不像有些外聘的厨子,来了就只管做菜,灶台怎么摆、锅怎么用,全凭一时顺手,常常搞得厨房里鸡飞狗跳。
“姜掌柜,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刘管事问道。
“没有了,这样挺好。”姜宴锦笑了笑,“这两天麻烦刘姐姐了,后天还要劳您多费心。”
“应该的。”刘管事的语气比最初客气了许多。
从周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街上行人渐少,店铺也开始陆续上门板。姜宴锦沿着大街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过着寿宴的流程——冷盘什么时候上,热菜之间的间隔多久,汤品在什么时候端上去最合适,甜品用什么方式收尾最体面。
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异样的动静。
巷子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闪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如果不是她恰好偏了一下头,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角落。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她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伐,没有回头,没有加快速度,继续沿着大街往前走。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不能让对方知道她发现了。
是那个马二又回来了?还是换了新人?还是只是一个路过的行人恰好走进了那条巷子?她无法确定。但那个闪避的动作太刻意了,不像是一个普通路人会有的反应。
她没有回头去看,而是拐进了一条人多的大街,混进了晚市最后一批行人的队伍中。她借着人群的掩护,绕了一段路,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悦来楼后院。一路上她多次停下来假装看路边摊上的货物,暗中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之后,才推开后院的木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冰凉,但掌心是热的,握紧拳头的时候,依然有力。
不管孙家想干什么,后天就是寿宴。等她把这场硬仗打完,再来跟他们慢慢算这笔账。